老太太癱了一百多年,見過無數江湖術士拍著胸脯保證能治她的腿。那些人的自信建立在無知之上,一戳就破。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一樣。
他的篤定不是吹噓。那是一種經歷過無數次生死驗證之後,沉澱到骨髓里的東西。和修為無關,和階位無關。
純粹是一個醫者對自身醫道的感悟。
藥王谷的何青陽站在她面前的時候,身上有學者的嚴謹,有名醫的驕傲,有谷主的矜持從容。但沒有這個。
沒有這種「我說能治,就一定能治」的東西。
言冽沒有停頓太久,而是很快開口。
「他說截斷的內力和骨髓融合。這話只對了一半。融合確實發生了,但不是全面融合,而是鬱結。」
「前輩在百年前施展截斷術的時候,手法極其精準,是沿著經脈走向做的分段封鎖,不是一刀切斷。這意味著每兩個凝滯點之間,存在著極窄的空隙。」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鬱結在骨髓中存在了一百年,常規的通脈藥物和外力灌注都無法滲透骨質層抵達患處。這是藥王谷束手無策的根本原因——不是他們醫術不精,是他們的手段全部作用在脈上,隔了一層骨壁,根本夠不著。」
「晚輩的做法不同。」
他抬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兩根金針穩穩地夾著,上邊散發著微微的青囊真氣。
「晚輩所修功法能直接連接骨膜、筋腱、骨髓腔與臟腑之間的微循環。這套循環系統藥王谷的醫典里不會記載,因為它不屬於脈學的範疇。」
他緩緩抬頭。
「晚輩出手,只需半年,便可讓前輩恢復如初。」
屋裡很安靜。
長明燈的火苗燒得穩穩噹噹,映在那塊黑底金字的靈位上。
老太太盯著言冽。
盯了很久。
她活了一百多年。見過太多的騙子,也見過太多真正有本事的人。
一個人到底是在吹牛還是有真東西,她只需要一個照面就能分辨。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讓她猶豫了。
不是因為他的分析合不合理,她自己也不確定何青陽的診斷是不是真的遺漏了什麼。
而是因為那股氣場。
那股氣場不是裝出來的。
她想起何青陽診完她的腿站起來的那一刻,那位名滿蜀州的大醫臉上帶著的是遺憾和無奈。遺憾是真的,無奈也是真的。
而眼前這個渾身煞氣都壓不住的二階小子,在說出那句「半年」的時候,身上沒有遺憾,也沒有豪賭的孤注一擲。
有的只是理所當然。
「呵。」
老太太輕笑了兩聲。
笑聲不長,但笑完之後,她的臉上多了一點以前沒有的東西。
「既然如此,那老身就給你這個機會。」
她把機關臂上的鶴嘴壺取下,喝了一口茶。
「如今唐門危機四伏,老身困在這把椅子上百年,只能靠上半身的武學修為震懾宵小,確實有些不夠看了。」
「你若真能治好老身這雙腿——」
她擱下茶壺。
「老身就不追究你夜探唐家堡的事,還能幫你一個小忙。」
言冽點了點頭。
沒有多餘的客套。他輕輕捻動左手無名指上的青銅須彌戒,一陣微光閃過。
藥材鋪滿了紅木書桌。
三株百年赤芍、兩支雪參鬚根、一瓶碾至粉末的龍骨灰、四顆他在鐵劍寨繳獲的玄冰髓——這些東西是他這段時間搜刮和採購的存貨,碰巧全都對症。
他把外袍脫了,露出裡面那件被汗漬浸得發硬的短褐。
「前輩,先容晚輩查看腿部傷勢。接下來可能會有些不適,請您忍一忍。」
老太太沒應聲,只是把蓋在膝蓋上的灰毯掀開了一角。
灰毯掀開的一刻,言冽低頭看去。
兩條腿從膝蓋以下雖然有些萎縮和發紫,但並不嚴重。
言冽眉頭一挑,五階強者,恐怖如斯。
百年不活動,雙腿也只是脛骨輪廓細了一些,其他和尋常人並沒什麼兩樣。
言冽簡單用真氣探查之後,收回手,從取出藥材開始調配。
赤芍研粉,雪參鬚根切段,龍骨灰以溫水化開,玄冰髓碾碎後混入參汁。整套流程他做得極快,手上動作乾脆利落。
老太太的摺扇擱在扶手上一動不動,但視線始終跟著他的手。
「先服藥。」
言冽把調好的藥液煎好,倒入一隻瓷盞,端到老太太面前。
「這是化骨生髓引,藥力滲入骨髓層需要一些時間,您老引動內力,引導藥力在周身流轉。」
老太太簡單看了藥液兩眼,作為唐門太上掌門,放沒放毒他自然清楚。
她沒說話,只是接過瓷盞一口飲盡。
言冽轉身,一摸須彌戒,然後從系統空間中取出龍棲梧。
片刻之後,言冽將九枚金針整齊排列在指縫間,暗金色的針身在長明燈下泛著內斂的光澤。
他抽出第一根,以青囊真氣灌入針尖,開始沿老太太的腰椎兩側尋找下針的位置。
第一針。
命門穴。
針尖觸及皮膚的一瞬間,言冽就感覺到了阻力。
不是皮肉的阻力。是枯竭了上百年的經脈對真氣的排斥——就像乾涸的河道突然被灌入水流,兩岸淤積的泥沙就會立刻湧出。
他咬牙穩住手腕,將針緩緩推進七分。
青囊真氣沿針身滲入骨膜層,在抵達第一處內力鬱結時,言冽運轉真氣,讓真氣緩緩化解這道鬱結。
然而這時,丹田裡卻傳來一陣空虛。
照這個速度,真氣絕對不夠用。
準確地說,不是不夠。而是他體內目前能動用的那點真氣在沒有內力作為支撐的情況下,在接觸到百年陳疾的瞬間就被吞噬殆盡。
就像拿一杯水去澆灌一座存在了百年的枯山。
言冽額頭滲出冷汗。雖說手上的針沒有松,但他清晰地感覺到丹田深處那團煞氣開始躁動。
自己的雙眼之中開始緩緩浮現出暗紅色的紋路。
不妙。
言冽右手穩針,左手迅速摸向胸口銅錢,然而這時,只聽「啪」的一聲。
一聲摺扇合攏的脆響。
老太太的右手緩緩抬了起來。
五指虛虛一握,朝言冽肩頭按下。
沒有任何內力外放的跡象,但言冽感覺到一股極其渾厚的力量從肩頭灌入,沿著經脈直衝丹田。
言冽自然清楚,那股力量雖說同為煞氣,但和他體內的煞氣截然不同。
如果按照遊戲系統來說的話,這甚至可以說是另一種特殊能量條,就和自己的真氣一樣。
唐門內功果然玄妙,言冽心中一動。
這東西必須搞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