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心裡暗罵了兩聲。
內壁不均勻個屁。
上頭交代過,這批貨運出來的時候做了三道工序的偽裝。
尋常千機堂的老牌內門弟子拿在手裡翻上半個時辰都未必查得出端倪。
但他之前還是有些害怕。
怕這個叫唐周的愣頭青真能看出什麼門道,畢竟這個江湖最不缺的就是各類天才。
萬一這事捅上去,自己腦袋上那頂烏紗帽就算交代了。
不過——
掌柜飛快地瞥了言冽一眼。
這小子要是真懂行,不會上來就嚷嚷「偷工減料」,更不會在自己面前一副「我可以不說但你得意思意思」的嘴臉。
分明就是個什麼都不懂、過來蹭油水的蠢貨。
這樣也好。
蠢人好對付,貪人更好對付。
有把柄捏在手裡,就不怕他翻天。
掌柜立刻從袖中掏出幾張銀票,彎著腰湊到言冽跟前,臉上堆出三層褶子。
「師兄辛苦,這點小意思,您拿著喝茶。」
言冽往後退了半步,擺了擺手。
「這不好吧。」
「哎喲,師兄說哪裡的話,都是自家兄弟——」
「真不好。」
言冽又退了半步,掌柜又跟了半步。
銀票往前遞了遞,這次還往前加了一疊。
「……行吧。」
言冽伸手接過銀票,拇指捻了捻厚度,然後塞進懷裡,輕咳兩聲,正色道:
「下不為例。」
掌柜連連點頭,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是是是,師兄放心,絕對下不為例。」
言冽「嗯」了一聲,轉過身,慢悠悠地朝倉庫深處走去。
掌柜在身後目送他的背影,笑容還掛在臉上,眼底已經冷了下來。
蠢貨。
——
言冽沒回頭。
他兩隻手背在身後,腳步不緊不慢,走到下一排貨架前停住。
這一排是鑄鐵連杆,不在清點範圍內。
他隨手拿起一根,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鑄造紋。
有問題。
言冽把連杆放回去,又往前走了幾步。
彈簧扣件,鉚釘組件,導軌襯墊——他每樣都拿起來翻看片刻,偶爾皺皺眉,偶爾點點頭。
這間倉庫大概存了四千餘件各類零部件,他粗略掃了一圈下來,至少三成的貨底子不對。
而且作假的手法極其老練。
表面處理、磨痕方向、甚至連接縫處的氧化色澤都做過專門的仿舊處理,不是隨便找個鐵匠鋪就能幹出來的活。
自己要不是在現實里硬啃了一夜的機械教材,把機關術撐到了四階,今天絕對看走眼。
換成真正的唐周來,十個唐周捆一塊都查不出來。
言冽又裝模作樣地在幾堆貨前轉了兩圈,指著一筐彈簧扣件說了幾句「這個色澤不太對」「那個接口有毛刺,摸著扎手」之類半桶水的外行話。
掌柜在旁邊陪著笑,點頭哈腰,又是遞茶又是擦汗。
最後言冽接過掌柜遞上來的清點報告單,在上面草草畫了個勾。
「掌柜的,這些東西雖然不在核查之列,但是看上去也差了一些。」
他把報告單折起來揣進懷裡,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掌柜的肩膀。
掌柜秒懂,又從袖子裡摸出幾張銀票。
言冽這回沒推辭,直接收了。
「行了,忙你的吧。」
言冽抬腳往門外走。
身後掌柜的笑容終於垮了下來,嘴裡無聲地罵了句什麼。
——
正午的陽光有些晃眼。
言冽走出店鋪,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片刻,左右打量著坊市的街面。
人來人往,唐門弟子穿梭其間,有採買的、有巡邏的、有蹲在巷口吃餛飩的。
看起來和尋常的江湖坊市沒什麼區別。
但水面底下的東西,比他之前預想的要深得多。
天雲門的王將軍。
蜀州的錦官城。
王將軍是因為謀反,跟草原和五毒勾結,企圖掀翻天雲門。
但錦官城呢?
錦官城是大乾朝廷直屬的軍工重地,往唐門的供應鏈里摻零件,圖什麼?
單純的軍火走私?不對,唐門的機關傀儡雖然厲害,但以大乾朝廷的底蘊還看不上眼。
言冽揉了揉太陽穴。
越查越大了。
本以為只是唐門內部的權力傾軋,老太太讓他來查查帳、抓抓內鬼,順手幫個忙的事。
現在看來,這水渾得沒邊。
苗疆的五毒教、蜀州的錦官城、竹影門——全攪在一起了。
他只想治好自己的煞氣,順便在天境裡行俠仗義,品嘗各地美食,快意江湖。
誰想管這種牽涉數國勢力的爛攤子?
言冽嘆了口氣。
但不查又不行。老太太那邊的交易還沒兌現,靈台山的路還沒打通。更何況唐硝的人情也欠著。
算了。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再說。
言冽收回視線,朝坊市中心那棟三層高的青磚樓走去。
坊市管事唐奉平的辦公地點就在那裡。老太太點名讓他重點關注的人物之一。
既然三成的貨都有問題,那管事的人不可能一點都不知情。
是時候跟這位大管事碰碰面,套套話了。
然而言冽剛邁出兩步,餘光里有個人影從右側快步經過。
那人懷裡抱著一個木匣子,兩隻手臂箍得很緊,下巴幾乎貼在匣蓋上,走路的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被誰撞到似的。
就這麼擦肩而過。
言冽腳步一頓,慢慢轉過頭。
那個人已經走出去七八步遠了,正低著腦袋往坊市外圍的方向趕。
劉鶴。
自己治好的第一個武者,在礦區幫了自己不少的那個監工頭領。
言冽微微眯起眼。
劉鶴怎麼會在唐門的坊市里?
他懷裡那個匣子裝的什麼東西,值得他這麼寶貝似的抱著?
而且他的傷——
那件灰撲撲的粗布短褂下面,脊椎兩側的肌肉輪廓舒展有力,不是一個重傷初愈的人該有的體態。
他的傷好了,好得很徹底。
而且等級也到達了11級。
言冽沒有出聲,而是在一旁的店鋪之中左右翻看起來。
他餘光看著劉鶴的身影越走越遠,拐進了坊市東側的一條窄巷,消失在視野盡頭。
言冽這才轉了個身,不緊不慢地朝那條窄巷走了過去。
唐奉平跑不了,坐在那樓里等著就是。
但劉鶴這個人,如果讓他走出坊市,再想找就難了。
他的腳步不快,和周圍閒逛的唐門弟子沒什麼兩樣。
巷口的轉角處,一隻野貓蹲在牆頭上,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
言冽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然後側身閃進了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