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鶴拐過巷尾,穿過一片竹林間的泥路,腳步越來越快。
言冽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頭,以目前言冽的輕功,尋常人根本無法發現自己的蹤跡。
就算是唐老太太那種強者,要不是她自身斂氣手段了得,言冽沒發現她,自己主動撞了上去。
不然就算是唐老太太,也別想發現自己的蹤跡。
坊市外圍的守衛多看了劉鶴兩眼,大概是因為懷裡那個匣子抱得太緊了些。
但守衛拿出一塊晶石朝著匣子掃過之後,就擺了擺手示意放行。
而言冽經過的時候,守衛連看都沒看,他腰間別著千機堂的銅牌,可比劉鶴那張生面孔好使多了。
出了坊市,山路漸窄。
劉鶴拐了兩個彎,繞開官道,鑽進一片楓葉半紅的混交林里。
言冽在林子邊緣停住腳,伸手拍了拍身旁一棵櫟樹的樹幹,施展盜天步,踩著粗糙的樹皮無聲攀上枝頭,連樹葉都沒落下一片。
林中空地上,一個壯漢已經等在那裡了。
敞懷短衫,露著胸口一道舊疤,腰上掛著一桿收攏的短槍,蹲在石頭上嗑瓜子。瓜子殼吐了一地。
劉鶴快步走過去,把匣子雙手遞出。
壯漢站起來,嘿嘿笑了兩聲,伸手接了過去。
言冽的慧眼在這一瞬掃過去。
【朱段】
【等級:14】
【血量:1300】
【武學:竹葉飄身術(二重)、破竹槍(三重)、竹影經(一重)、鐵臂功(二重)】
【竹影門外門弟子。好賭成性。仗著竹影門的背景,常年在蜀東一帶坑蒙拐騙,專挑修為低劣的江湖散修下手。】
一階的內功,二階的輕功和煉體法,煉神法更是練都沒練。
擱在尋常江湖俠士里還能勉強耀武揚威一下,跟天雲門隨便拉個弟子出來都沒法比。
一個賭棍罷了。
朱段掂了掂匣子的分量,掀開蓋看了一眼,咧嘴一笑。那笑容油膩,像剛從賭桌上贏了三把連莊。
「行啊劉老弟,辦事利索。」
劉鶴沒跟著笑,只是握緊了自己的拳頭。
「朱大哥,這唐門核心機關——真的能幫我通過外門試煉?」
朱段把匣子蓋扣上,往腋下一夾。
「那當然了。你那便宜岳父不是說了嘛,你進了竹影門外門,就把閨女嫁給你。」
「放心,外門我朋友多!這事我朱段給你打包票。」
劉鶴沉默了幾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外門試煉太難了。」他的聲音依舊十分陰沉,「第二關竹門陣,除非一階巔峰強者,亦或者修為更高的人,不然根本過不去。」
「所以才需要這玩意兒嘛。」朱段拍了拍匣子。
「可我只是鐵骨境……」
「鐵骨怎麼了?老子也是鐵骨。」朱段嗤笑一聲,「你以為那些通過試煉的外門弟子都是硬闖的?」
「有門路的,哪個不走捷徑?竹門陣的核心驅動就是這類機關,只要把頻率對上,那陣法跟敞開大門沒區別。」
朱段拍著胸脯,嗑瓜子的手都沒停。
「放心,這事交給我。」
劉鶴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從懷裡掏出一袋銀子,不舍的遞了過去。
看來他也是逃出來的,沒有了所謂白河鎮劉家的支持,也是囊中羞澀。
朱段美滋滋的拿過錢袋,掂量了兩下,隨後抱著匣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瓜子殼,大搖大擺地往林子深處走了。
走出十來步,他回頭喊了一嗓子:「回去等信兒就成。」
劉鶴站在原地,點了點頭。
朱段的身影晃晃悠悠的消失在密林里。
樹上的言冽靠著枝幹,嚼了根草葉。
一個多月前,自己還在劉鶴手底下當礦區醫生。那會兒他覺得3級的劉鶴高不可攀,一巴掌就能把自己拍進石縫裡。
而如今自己一個指頭就能碾死他。
只是讓自己沒想到是,劉鶴竟然從礦區的土匪襲擊中活了下來。
雖說不知怎麼逃出來的,短短一個多月,還從鏡州一路摸到了蜀州。
而且等級也從7級升到了11級,甚至到達了鐵骨境。
看來他在一路之上也有不少奇遇,甚至還找到了愛情,就差最後一步就能喜結良緣了。
鐵骨雖說比不上銅骨和玉骨,但擱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一階武者,也勉強算有點立身之本了。
不過也僅此而已。
一個落魄的江湖散修,被一個竹影門外門的賭棍牽著鼻子走,拿偷來的唐門零件換一張入門試的門票。
求的不過是虛無縹緲的愛情。
言冽搖了搖頭。本以為能順藤摸瓜揪出什麼大魚,結果只是一出江湖小把戲。
他準備走了。
雙腳剛從樹枝上抬起來,又放了回去。
不對。
言冽重新看向林間空地。
劉鶴還站在原地沒動,低著頭看自己的手背。
這沒什麼奇怪的。
奇怪的是他脖子後面。
言冽的青囊真氣一直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外放,這是他的習慣。方才注意力都在朱段和匣子上,沒往劉鶴身上細看。
現在仔細一掃——
劉鶴後頸的皮膚下面,有一層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
不是內力,也不是氣血運行的正常脈動。
那種波動的頻率……很熟。
言冽把草葉從嘴裡取出來,往掌心搓了搓。
在哪裡見過?
他閉了一瞬眼,腦子裡飛速翻檢。
萬獸坪,扎蜈裂分給黑衣教眾的那些黑色石片——貼在後頸的位置,將人體轉化為活體陣眼的蠱術媒介,也是這種感覺。
言冽重新看向空地。
劉鶴終於轉身往來路走,然而走了七八步時,他偏過頭,往後邊看了兩眼。
那一眼沒什麼內容,只是江湖人士日常的警惕。
但言冽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劉鶴的眼白里,有一絲極淡的紫色紋路,從眼角延伸到虹膜邊緣。
一閃而逝。
劉鶴收回視線,低頭繼續走路,很快消失在林間的光影里。
言冽翻身從樹上無聲落地,拍了拍衣擺上的碎樹皮,抬腳往劉鶴消失的方向跟了過去。
唐奉平可以晚點再見。
這條線——得先摸清楚。
言冽的身影很快消失,沒入竹林深處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