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來的時候,言冽準時推開了掌門住所的門。
屋內依舊是兩個人,唐老太太坐在輪椅上,唐守拙站在一旁。
兩人正低聲說著什麼,看到他進來,唐守拙便點了點頭,推著唐老太太的輪椅走了過來。
「開始吧。」唐老太太抬了抬下巴。
言冽走到輪椅前,取出金針。
九根金針依次刺入,內力沿著經脈緩緩推進。唐老太太的雙腿經脈已經比前兩天暢通了不少,甚至要不了七天,甚至六天就能恢復。
言冽一邊控制著針尖走向,一邊開了口,將白天的事情說了出來。
「坊市大管事唐奉平的密室里,確實有幾本帳勾結了錦官城和竹影門。」
唐老太太沒動,但輪椅扶手上那隻布滿皺紋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第一本帳記錄了管制品走私——精煉鐵礦、特製火藥,通過竹影門的渠道出貨。第二本帳是跟蜀南錦官城軍械坊的暗交易,用唐門核心技術換軍用物資。」
唐守拙的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
言冽繼續說。
「還有一卷獸皮捲軸。」
他的手指微調了一下金針的角度,青囊真氣順著膝關節處的一條細小經脈滑入。
「捲軸上寫得很清楚。唐傲外出歷練的路線和習慣信息,是坊市這邊提供的。竹影門出的手。」
「用的是他們的鎮宗之寶——幽篁碎魂針。」
「幽篁碎魂針……」
唐老太太緩緩吐出這五個字,聲調沒什麼起伏,但言冽察覺到她渡過來的那股內力驟然沉了一分。
「那東西本來就是我唐門的,甚至名字都是玄兒取的。」
言冽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唐守拙轉過身來,粗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苦澀。他看了老太太一眼,沒有開口。
唐老太太閉上雙眼,靠在輪椅背上。
「說吧,他是外人,但不是敵人。」
唐守拙沉默了幾秒,聲音壓得很低。
「幽篁碎魂針,是掌門的心血。」
「唐室掌門精通機關術,但他真正的天賦在微型暗器的設計上。碎魂針的構想是他在位時提出的,原理圖也是他親手繪製。」
「但真正將碎魂針從圖紙變成實物的,是他的兒女。」
「唐靈擅長毒術,唐玄擅長機關。姐弟聯手,用了半年時間,將碎魂針的第一版成品試製了出來。」
唐老太太睜開雙眼,渾濁的瞳孔里映著燭火。
「試製成功的第二個月,竹影門夜襲唐門。唐靈和唐玄帶著全部圖紙和樣品突圍,一路被追殺到蜀西的十萬大山深處。」
「那時我聽說醫仙回到了藥王谷,於是前去拜訪。而唐傲則在錦官城商量合作事宜,而在回來的路上,卻被滄瀾閣襲擊,雖說打退了襲擊,但也受了傷,又強撐著前去營救靈兒和玄兒。」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但因為滄瀾閣的耽擱,還是晚了一步,唐靈死在了竹溪谷口,屍體被燒的面目全非,唐玄重傷逃回唐門,三天後傷重不治。」
「圖紙和成品全部落入竹影門之手。」
言冽的金針走完了最後一條經脈。他將九根針依次拔出,擦淨,隨後收入針囊。
唐室掌門的兒女死了,圖紙被奪。竹影門拿著偷來的東西研發成功,還恬不知恥地當成了鎮宗之寶。
而現在,這件偷來的東西又被用在了唐門現任掌門的身上。
這仇結得確實死了,就是不知道當時怎麼報復的。
要是自己是掌門的話,竹影門要麼滅門,要麼自己死。
言冽將針囊收回須彌戒,但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陸星河當時說過,在五毒教內部發現了唐門的飛鏢,上邊刻著一個靈字。
沉默了幾息,言冽站起身,對著三個靈位上了三炷香,換了個話頭。
他並沒有直接詢問唐靈,而是開口問道。
「不知掌門唐傲,和他的兒女是個什麼樣的人?」
唐守拙偏了偏頭。
這個問題從一個外人嘴裡問出來,多少有些突兀。但他沒有追問原因,而是看向了唐老太太。
唐老太太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緩緩摩挲,臉上帶著懷念。
「唐傲七歲入千機堂,九歲修成千機功三重。十歲那年,他獨自拆解了一台三階初期傀儡,然後用拆下來的零件重新組了一台出來。」
「組出來的那台,比原來的強了整整一個品階,到達了三階中期。」
唐守拙在旁邊補了一句。
「那台傀儡現在還在千機堂的陳列室里,當年的千機堂主看到之後,三天沒說出話來。」
「十三歲精通毒功,十四歲精通暗器,十五歲唐門四絕已經被他融會貫通,到達三階煉筋之境。」
唐老太太繼續說道。
「十五歲,唐傲出山歷練,第一站去的蜀東滄瀾閣。滄瀾閣當時的少閣主邀他比試,唐傲一個人打穿了滄瀾閣的試煉塔七層。」
「那個試煉塔,滄瀾閣自己門內二十五歲以下的弟子,最高紀錄是五層。」
唐守拙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細微的變化,不是炫耀,更接近於緬懷。
「十八歲,唐傲在蜀北藥王谷主持的藥會上,憑一手毒功橫壓同輩。藥王谷的谷主親自出面請他留下,被他婉拒了。」
「二十歲。」唐老太太的手指停了下來。
「蜀西竹影門百年大典,遍邀蜀州各派觀禮。唐傲以唐門少主身份出席,宴席之上,竹影門的三位長老聯手向他發難。」
言冽抬起頭。
三個長老聯手對付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這吃相有點難看。
唐老太太的嘴角動了動,不知是譏諷還是別的什麼。
「唐傲一個人接了三招,第四招反手將其中一位長老的兵刃震飛。竹影門掌門親自下場才將局面收住。」
「那一年之後,蜀州五大派的掌門私下裡有一個共識——」
唐老太太抬起頭,渾濁的雙眼裡閃過一絲極短暫的銳利。
「唐傲此人,三十歲之前必入五階。屆時整個蜀州,無人能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