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竹葉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
言冽腦子裡轉著這些信息,一個天才少年的形象逐漸清晰——七歲入門,十二歲越級改裝傀儡,十五歲打穿滄瀾閣試煉塔,十八歲橫壓同輩,二十歲一人扛三長老。
然後死了。
死在自己人提供的情報里,死在自己兒女研發的暗器下,屍體裡還被人塞了鎮魂印,躺在棺材裡,不腐不爛。
這種人物,活著的時候是蜀州的天花板,死了之後變成各方勢力角力的棋盤。
但他的故事怎麼聽怎麼憋屈,身為天才不應該這樣。
難道是有什麼隱情?
言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並沒有追問。
「唐老太太。」他開口了,語氣依舊恭敬,但這次沒有繞彎子。
「晚輩替您治腿,替您查坊市,該做的都做了。」
「您應該也感覺到了,最艱難的疏通脈絡我已經幫您解決了,接下來的哪怕是一個尋常四階醫師都能幫你進行調理。」
「這點您應該比我清楚。」
「靈台山的引薦,您看能不能...........」
唐老太太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然後她笑了。
是那種見慣了世面的老人才會有的笑法,短促,帶著點無奈。
「你這小子,膽子倒是不小。」
她伸手從輪椅側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塊玉牌,在手中翻轉了兩下。
玉牌通體瑩潤,正面刻著一座山的輪廓,背面是三個古樸的篆字。
靈台山。
言冽盯著那塊玉牌,眼皮微跳。
「這塊玉牌,是靈台山封山之前,留給蜀州各派的最後一批信物。」
唐老太太的手指按在玉牌正面的山形紋路上,卻沒有遞過來的意思。
「老身知道你是天雲門的玉衡親傳。」
言冽微微一頓。
唐老太太盯著他,混濁的雙眼裡那點銳利又浮了上來。
「也知道你們天雲門,向來和五毒教不對付。」
「靈台山解決你的煞氣,自是手到擒來。」
唐老太太把玉牌擱在膝蓋上,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鬆弛。
「這點老身還是有自信的。道祖傳下的法脈,對煞氣的化解在九州之內沒有第二家能比。」
言冽目光落在那塊玉牌上。手到擒來四個字,從一個五階巔峰強者嘴裡說出來,可信度極高。
但唐老太太顯然不是個做慈善的人。
果然——
「不過呢。」
唐老太太的手指在玉牌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如果煞氣解決了,老身倒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又來了。
「小子自當遵命。」言冽面無表情,拱了拱手說道。
唐老太太靠回輪椅背上,抬頭看著供桌上那三塊靈位。
燭火搖了搖。
「五毒教的前任教主,失蹤很久了,不知是死是活。」
她的聲線放得很輕,帶著一絲極隱晦的柔軟。那不是對言冽說話時會用的口吻。
「老身想請你去五毒教,打聽打聽她的下落。」
言冽沒有猶豫太久。
去五毒這件事,本來就在計劃之內。蠱神磅礴的精神力,他惦記很久了。
如果能把蠱神煉化,搜魂術的精度至少能提升兩個檔次,以後絕對一搜一個準。
去五毒查前任教主是順手的事。
不過還要先去將軍府偷一下九龍杯,順便練習一下萬獸門的其他聖法。
言冽心思開始跳躍了起來,解決了煞氣,自己就是天高任鳥飛了。
「自當如此。」
言冽乾脆利落。
唐老太太看了看,輕輕笑了一聲。
「你這孩子,跟他年輕時候一個德性。」
她沒有說「他」是誰。
玉牌被推到了言冽手邊。
「拿著。到了靈台山山頂,將此牌嵌入門內左側的第三塊青石板。會有人來接你。」
言冽接過玉牌,入手溫潤,隱隱有一絲清氣沿著指尖滲入皮膚,讓他心神一震。
他將玉牌收進須彌戒,抬頭準備告辭。
唐老太太又從輪椅側面的暗格里,摸出一本泛黃的薄冊子。
冊子不厚,至多三四十頁,封皮是粗糙的牛皮紙,上面沒有書名,只用毛筆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
傲兒。
言冽接過來,翻了一下。
裡面是手寫的小楷,記錄了唐傲從出生到接任掌門的生平經歷。不是官方的宗門檔案,更接近於一個長輩對晚輩的私人記述。
唐老太太的嗓音沉了下去。
「路上看看。有些事情,與其老身一件件說給你聽,不如你自己讀。」
「讀完之後,你就會明白,為什麼老身要找那個女人。」
言冽將冊子揣進懷裡,朝唐老太太和唐守拙各拱了拱手。
「那晚輩先告辭。」
唐老太太擺了擺手。
「去吧。老身乏了。」
言冽轉身推門出去。走了三步,身後傳來唐守拙壓低的聲音。
「路上小心。蜀西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