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鳴聲刺破夜空。
三道身影從棧道盡頭的山霧中掠出,落在唐硝身前三丈開外。
打頭的那個,穿一身裁剪合體的黑色錦袍,袖口繡著暗金滾邊。
夜風吹起他的衣擺,露出裡頭一雙打著雲紋的鹿皮短靴。
這麼騷包的裝扮,不是霍臨淵又是何人。
霍臨淵掃了一眼靠在崖壁上渾身是血的唐硝,挑了挑眉。
「唐門嫡傳,怎麼也有這麼狼狽的時候?」
唐硝嫌棄的瞥了霍臨淵一眼,沒搭理他。
她將梅花鏢收回腰間,右手按住左臂傷口附近的穴位,立刻盤膝而坐,開始運功逼毒。
幽篁碎魂針的毒素已經蔓延到肩胛骨,再晚一刻鐘,整條左臂就廢了。
霍臨淵也沒指望她回話,而是朝身後抬了抬下巴。
公輸婉站在他左後方,右眼上的黃銅單片鏡在月色下轉出細微的咔噠聲。
她掃了霍臨淵一眼。
那個眼神,跟唐硝剛才幾乎一模一樣的嫌棄。
公輸婉沒有廢話,右手輕拍了一下腰間須彌袋。
兩頭精鋼機關獸在棧道上砸開,震得木板劇烈彈跳。
一頭是虎形,脊背高聳,口中露出三排交錯的合金獠牙;另一頭是豹形,體態更低更長,尾部連接著一根可伸縮的鏈鋸脊刃。
兩頭都是四階。
機關獸落地的瞬間,內置的核心轟然啟動,赤紅的光從胸甲縫隙中透出來。
隨著機括之聲響動,虎形獸率先發動,四足在木板上猛蹬,朝葉孤舟撲去。
豹形獸則身形矯健,直接從側翼包抄,鏈鋸脊刃高速旋轉,發出刺耳的金屬嘶鳴。
葉孤舟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他往後退了半步,竹劍橫胸,傲然挺立。
然而當他餘光微微一瞥,打算將唐天護在身後的時候,卻發現唐天已經不在身邊了。
唐天在虎形獸撲出去的那一瞬,腳底抹油般向後退了七八步,縮到棧道拐角的陰影里。
葉孤舟暗罵了一聲廢物。
竹劍抖出一圈漣漪,劍身上則浮起密密麻麻的翠綠色紋路。
【碧篁劍訣】
虎形獸的合金獠牙咬下來的時候,葉孤舟側身一讓,竹劍只是從獸頸側面划過。
劍鋒沒有直接切入,而是在精鋼甲片上留下一道極細的綠色光痕。
然而所過之處,光痕開始逐漸發散,迅速出現肉眼可見的裂紋。
碧篁劍訣的核心不是硬劈,是滲透。
竹影門在蜀西深山竹林里泡了幾百年,把竹子那股韌勁和穿透力全吃進了劍法里。
他們修習的內力並不擅長殺伐,而是會化作竹根。
只要打中,就會順著肉體或者材料的結構縫隙拼命往裡鑽。
虎形獸的頸甲被碧篁內力在三息之內崩裂成碎片,露出裡面裸露的銅質傳動軸。
葉孤舟手腕翻轉,劍尖徑直刺入傳動軸的核心。
咔嚓。
虎形獸的前半截身體癱軟下去,四足關節直接卡死,在棧道上滑出一溜火花。
這時,豹形獸也從斜刺里殺到。鏈鋸脊刃旋著呼嘯劈下。
豹形獸的速度極快,葉孤舟來不及閃躲,只能將竹劍豎起硬接。
他冷哼一聲,四階巔峰的碧篁內力灌入竹劍,劍身上那些翠綠紋路猛然亮了三倍。
在擋住豹形獸的攻擊之後,他的身形迅速矮了下去,從鏈鋸下方穿過,左掌拍在豹形獸的腹甲上。
【千葉掌】
掌力沿著腹甲接縫灌入,在內部炸開。
豹形獸的流火核心劇烈震盪了兩下,緊接著胸腔甲片被從內部撐裂,零件和齒輪碎片噴射而出。
葉孤舟抽回竹劍,劍尖一挑,將豹形獸的核心從胸腔中挑飛出去。
前後不到二十息。兩頭四階精鋼機關獸,報廢。
公輸婉站在原地,瞳孔微縮。
霍臨淵倒是一點不慌。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沒動過的李昭寒。
少年道士背著長劍,一身素白道袍乾乾淨淨,連夜風都沒能吹亂他束起的發。
霍臨淵笑了一下。
「幫我攔他一下。」
李昭寒偏過頭,一樣嫌棄的瞥了他一眼。
「一會我就帶你去找言冽。這次可是真的。」
李昭寒沒說話,只是輕輕的抬起了右手。
很慢。
但就是這個極慢的抬手動作,卻讓四階巔峰的葉孤舟後脊一涼。
李昭寒的指尖朝前虛點。
就這一個輕輕的動作,卻讓棧道上方的整片夜空全部裂開。
不是真的裂開,而是大片大片的道韻從少年周身炸開,肉眼可見的金色符文在半空中層層展開,照亮了夜空。
金色的光照亮了崖壁,照亮了竹林,也照亮了葉孤舟驚駭到變形的臉。
金光匯聚之處,虛空中隱約浮現出一尊道人法相——身披八卦,手持拂塵,面容模糊卻威壓滔天。
葉孤舟的頭皮炸開。
老頭沒有絲毫猶豫,竹劍橫在身前,碧篁劍訣全力催動。翠綠的劍罡將全身裹住,擺出了最嚴密的防禦架勢。
然而,預想之中的致命一擊並沒有發生。
金色的符文從他身側流過,拂過劍罡,拂過竹林,拂過崖壁。
沒有衝擊。沒有殺傷。
就像一陣風。
葉孤舟瞳孔猛縮。
障眼法。
內力波動是真的,道韻是真的,那尊法相也是真的——但所有的力量都被收束成了一層殼子,裡頭是空的。
這少年道士從頭到尾就沒打算動手。
葉孤舟猛地轉身,看向四人原本待著的地方。
然而那個地方已經變得空空蕩蕩。
夜風吹過破碎的棧道木板,帶起兩頭機關獸殘骸里最後的餘溫。
葉孤舟放下竹劍,轉過頭冷冷地看向拐角處。
如果不是唐天這個蠢貨非要在拿住人之前在那裡耀武揚威,自己早就把那女人的腿筋挑了。
要不是看他是自己的親生骨肉,自己早就把他剁成臊子了。
跟在唐守鴻那個廢物身邊,果然學不到什麼好東西。
唐天還縮在陰影里,半個身子藏在木柱後面,臉上寫滿了尷尬。
他從陰影里走出來,搓了搓手,堆起一個討好的笑。
「葉掌門,這次是我失算——」
「閉嘴。」
葉孤舟將竹劍收回鞘中,轉身朝棧道深處走去。
唐天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臉上。
半晌,他慢慢放下手。
笑容一點一點從臉上褪去,露出底下那層陰鷙。
他抬頭望向幾人消失的方向,冷笑兩聲。
「唐硝,可千萬別讓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