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們三個不散,唐門這艘破船一時半會兒就沉不了。
他腳尖輕點,順著銅柱滑落,翻出院牆。
繞了半圈之後,看到兩人離開之後,便從千機堂正門大搖大擺地跨了進去。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幾盞風燈在夜風裡搖晃。
唐守拙手裡拿著塊粗布,一點點擦拭刻刀上的銅屑。
看到言冽回來,他的刻刀停住,緩緩說道。
「你小子回來做什麼?」
老頭連頭都沒抬,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言冽撓了撓後腦勺,總不能直接說外頭太危險,我是來找老太太當靠山的。
「回長老,老太太的傷勢還得兩天才能大好。」
「這節骨眼上,換別人接手我不放心,萬一出了岔子我心難安。還是我親自動手穩妥些。」
唐守拙終於抬起頭,視線在言冽身上掃了兩圈。
老頭把刻刀收進袖口,雙手擱在椅子扶手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算你機靈。」
「隨我來吧。」
唐守拙起身,帶著言冽穿過重重機關和暗道。
太上長老殿在唐家堡最深處,連空氣里都透著一股陳腐的鐵鏽味。
推開厚重的鐵木門,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
唐老太太沒有坐在輪椅上。
她手裡拄著一根紫檀木拐杖,正站在供桌前,背脊挺得筆直。
聽見動靜,老太太轉過身。
看到言冽跟在唐守拙身後,她明顯驚奇了一下。
「你這易容的手段,倒是越來越精妙了。連氣息都能模仿個七八成。」
言冽走上前,從須彌戒里摸出針包,在旁邊的木桌上攤開。
說明了去而復返的原委後,言冽指了指軟榻。
「老太太恢復得不錯,都能下地溜達了,再施針拔毒幾次,應該就恢復的差不多了。」
老太太沒廢話,走到軟榻邊,將拐杖擱在一旁,平躺下來。
言冽捻起三根銀針,青囊真氣和先天清氣灌注其中。
銀針精準刺入腿部大穴——伏兔、血海、足三里。
言冽手指在針尾上依次彈過。
真氣和先天清氣順著針尖,化作無數遊絲,鑽入老太太乾癟的肌肉紋理中。
黑色的毒素被真氣逼迫,一點點向外滲出。
言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這活兒依舊這麼耗費精神力,而且和之前不同。
之前可以說是開墾,而如今則是種下種子。
必須精準控制真氣的走向,稍有差池,就會傷到老太太原本就脆弱的經脈。
唐守拙緩緩停在榻前,把剛才千機堂院子裡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包括唐硝被懷疑,以及蝕骨堂的異動,全盤托出。
老太太合著眼,呼吸平穩。
腿部的青筋在真氣的刺激下微微跳動,排出黑色的毒血。
她嘆了一口氣。
「硝兒這妮子,性格孤高,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遇事從來不願意多費口舌解釋,這次逼她出去也是想要讓她長長記性。」
「不過她有一點極好。」
老太太緩緩睜開眼,盯著頭頂的承塵,聲音有些飄忽。
「她結交了許多江湖豪傑。」
「西域的刀客,藏地的密宗,雪山的苦修者,甚至大宸和大虞其他門派的好手,都願意與她結交。」
「各有手段,各憑本事。」
「這一點,甚至連傲兒當年都比不上。」
唐老太太偏過頭,看著正在收針的言冽。
「就比如你。」
「這一手通天的醫術,外加這份膽識,恐怕整個大乾都排得上號了。」
「硝兒能認識你,是她的福分。」
老太太輕笑一聲,撐著軟榻坐起來。
「放心,唐門欠別人的,從來不會賴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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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西,竹影門。
夜風在懸崖棧道間穿梭,帶著極其濃烈的血腥氣。
木板被踩得吱呀作響。
唐硝靠在崖壁上,大口的喘著粗氣。
身上的夜行衣破了十幾道口子,衣衫襤褸。
左臂軟綿綿地垂在身側,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木板上,在腳下蔓延成血泊。
前方三丈外,依舊站著兩個人。
唐天一臉憨厚的站在前面,旁邊的竹影門掌門葉孤舟手持竹劍,依舊一言不發。
唐天往前邁了半步,靴底踩在血水裡,發出黏膩的聲響。
高傲地看著靠在崖壁上的唐硝。
「唐硝,別撐了。」
「能在我倆手裡撐過半個時辰,你足以自傲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旁邊的葉孤舟。
「葉掌門雖說只有四階巔峰,但竹影門的秘法,能讓他臨時跨入五階的門檻。」
「本以為你能將葉掌門的秘法逼出來,看來是我們高估你了。」
「很可惜,你是見不到這門秘法的全貌了。」
葉孤舟乾癟的嘴唇動了動。
「唐公子,夜長夢多,別跟她廢話了。」
老頭手腕一抖,手中竹劍發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劍鳴。
四階巔峰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壓得棧道兩側的竹林嘩嘩作響。
唐天擺了擺手,示意葉孤舟稍安勿躁。
他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快感。
「葉掌門急什麼,她已經是強弩之末,連拿暗器的手都在抖。」
「更何況,我還有事需要問她。」
唐天指著唐硝流血的左臂。
「幽篁碎魂針的毒已經順著經脈走到了肩膀,再過一刻鐘,她連站都站不穩。」
唐硝咽下喉嚨里湧上來的血沫,鐵鏽味在口腔里散開。
她沒有去捂傷口。
右手反握住腰間的一柄梅花鏢,原本搖搖欲墜的身體,一點點、極其緩慢地站直。
她輕笑兩聲。
「唐天,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唐硝抬起頭,死死盯著唐天。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在這種死地跟你們耗這麼久?」
周圍的氣壓驟然下降。
一股極其狂暴的內力從唐硝體內炸開,震碎了她殘破的外衣,露出貼身的軟甲。
軟甲上亮起密密麻麻的幽藍色陣紋。
「你的話,我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剛剛抽出的飛鏢上燃燒起幽藍色的光焰,連周圍的空氣都被灼燒得微微扭曲。
「很可惜,你是見不到落神式了。」
話音剛落,遠處便傳來一聲鶴鳴,三道身影,在夜色之中緩緩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