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嗓音很淡,每個字都乾乾淨淨,不帶多餘的情緒。
「如今人走了,大哥可以解釋一下了。」
「為什麼要保那個小子?」
唐守拙沒直接回答,反倒抬了抬下巴。
「我倒是想問你們兩個,為什麼要追殺他?」
唐守煙眉梢一挑。
用問題回答問題,這種事擱在平時她是從來不慣著的。
但還沒等她發作,唐守鴻已經老老實實先開了口。
「那小子是唐硝那叛徒的人。」
唐守鴻說話跟他打人一個風格,直來直去。
「蘭亭鎮附近我們一直布著潛行好手。這人大大咧咧進了蘭亭鎮,隨後便潛入進了唐門。」
「不過這小子手段了得,我們的人沒敢離他太近,結果跟丟了,再往後就沒了蹤跡。」
「我們下次發現他,就是他出了唐門往靈台山去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雙臂抱在胸前。
「唐硝弒殺掌門,這人顯然知道不少內情。我們必須把掌門之死的前因後果查個清楚。」
唐守煙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遞出去更多東西。
「目前嫌疑人太多。」
「我之前跟著三弟,發現他和五毒教暗中有往來。蝕骨堂那幫人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密謀什麼。」
「竹影門。滄瀾閣。錦官城。五毒教。蝕骨堂。唐硝。」
她一口氣點了六個勢力。
「必須將所有線索一一排查,才能揪出真正動手的人。」
言冽趴在銅柱後頭,一聲不吭。
幾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竹影門,幽篁碎魂針,查實了。
五毒教和蝕骨堂的黑玄蠱,也查實了。
唐守智與蠱神的交易和翻臉,他親眼看見了。
至於滄瀾閣……
言冽腦子轉了一圈。上次海岩和海禮動手的時候,海禮明顯心不在焉,滄瀾閣摻和到這灘渾水裡的深度,還不好說。
真正讓他心裡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
自己的探查手段實在太弱了。
在現實里,他有七階黑客技術,數據流里翻江倒海跟玩似的。但在天境,情況完全不同。
斂氣藏形的手段太多了。他自己就是箇中好手。
先天功把氣機收到針尖大小都沒問題。
這就意味著,別人雖說比不上自己,但也能做到。
他的精神力雖然高,但他並沒有專門的探查法門。
只能用精神力往外鋪出去逐步探查。
幾里之內,還能掃到個大概。再遠一些,或者對方有意收斂的話——
自己很難探查到情況。
這是個硬傷。
言冽在心裡記下了這筆帳。得想辦法弄一門探查類的精神法門,不然遲早要吃大虧。
底下,唐守拙終於嘆了口氣。
「沒事。」
他的語調放緩了不少,和剛才面對弟子時的冷硬判若兩人。
「這人是老太太叫來的。」
「唐硝確實有嫌疑,但此人可以信任。老太太看人的眼光,你們兩個應該清楚。」
唐守煙沒有立刻接腔。
唐守鴻皺著眉想了想,大手搓了搓後腦勺,沒再追著這個問題不放。
唐守拙頓了兩秒,繼續說道。
「還有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兩個他看著長大的後輩。
「會落神式的,不止唐硝一人。」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唐守煙的身體微微繃緊。
「你什麼意思?」
唐守拙沒有直接點名,但每個字都像是稱過分量的。
「三十年前被驅逐出去的那一位。」
「此刻,就在蝕骨堂內作客。」
唐守鴻的臉色變了。
唐守煙的反應更快,身子朝前邁了半步。
「不可能。我搜查過蝕骨堂,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沒有發現任何外人的蹤跡。」
唐守拙沒接她的話。
他只是慢慢抬頭,看了一眼千機堂上方的天空。
夜色壓在屋脊頂上,幾顆星子又暗又遠。
「唐門眼下危機四伏。」
「外有竹影門、滄瀾閣虎視眈眈,內有蝕骨堂與外敵暗通款曲。」
「我們唯一能做的,只有以不變應萬變。」
他說完這句話就不再出聲了。
言冽趴在銅柱上,把他沒說出口的那半截話補完了。
以不變應萬變的前提,是等唐老太太徹底恢復。
她是唐門目前唯一的五階。
只要她站起來,不管是錦官城還是竹影門,都得掂量掂量。
唐守鴻粗壯的脖頸梗了半天,最終肩膀塌了下來。
「當年那事,確實是傲兒做得不地道。」
聲音又悶又沉,帶著幾分不甘。
唐守煙沒出聲,只將手指搭在劍柄上,輕輕叩了兩下。
金屬碰撞的脆響在夜裡格外清晰。
唐守拙轉動輪椅,在青石板上碾出輕微的咯吱聲。
「都過去了。」
「再怎麼說,咱們四個也是從小一起光著屁股在泥坑裡打過滾的。」
「如今唐門風雨飄搖,外頭那些豺狼虎豹,就等著看咱們自己把家底折騰光。」
唐守鴻粗糙的大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把那些暴躁的情緒強行按下去。
「行了,大哥。我這脾氣你清楚,有氣撒出來就完事了。剛才對不住了。」
「蝕骨堂那邊我親自盯著,保管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唐守智要是敢亂來,我先卸他一條腿。」
唐守煙收回手,身形向後退入陰影。
「我去查錦官城的暗線。金胖子這回手伸得太長了。你們自己當心。」
簡短寒暄了幾句,兩人沒再多留,轉身走入院外的夜色中。
言冽貼在銅柱背面,將氣息收斂到極致。
這三個老傢伙,關起門來倒還算念舊情。
其實唐守智也沒有背叛唐門的心思,不過襲擊掌門,直接讓這三個堂主不再繼續信任他。
只要他們三個不散,唐門這艘破船一時半會兒就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