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胖子大笑兩聲,身上的肥肉跟著一陣亂顫。
「霍少爺辦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他費力地抬起胳膊,拍了拍手。
兩聲脆響。
暖閣側面的屏風後頭,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機括咬合聲。
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姿極其挺拔。穿著一身幹練的黑色緊身皮甲,腰間掛著一排大小不一的金屬工具囊。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右眼。
那裡帶著一個其精密的黃銅機關單片眼鏡,幾個精密齒輪在鏡框裡緩緩轉動,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金胖子指了指女人。
「介紹一下。這位是我錦官城供奉的機關大師,公輸婉。」
「一身機關術造詣去年剛到達六階之境,在整個蜀州,除了唐門那個不愛出門的唐守拙,沒人能壓她一頭。」
霍臨淵打量了女人兩眼。
公輸婉站在原地,雙手抱胸,眼睛在霍臨淵身上掃過,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金胖子笑呵呵地補充。
「有她跟著霍少爺去唐門,這趟差事,保險得多。」
霍臨淵站起身,理了理風衣的下擺。
「既然金城主如此有誠意,那這契約就算是成了。」
金胖子撐著扶手站起來,拱了拱手。
「契約成立。祝霍少爺馬到成功。」
霍臨淵沒再廢話,轉身朝著門外走去。公輸婉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後,李昭寒全程沒什麼動靜,顯然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也跟著霍臨淵離開了這裡。
三人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而暖閣里,則重新安靜了下來。
炭盆里的銀霜炭爆出一團極其微小的火星。
金胖子臉上的憨笑一點點斂去,重新坐回軟榻上,端起已經冷掉的茶水灌了一口。
「人走了,出來吧。」
身後的博古架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漆黑的暗道。
一個男人從暗道里走了出來。
他走出來時,腳步一瘸一拐。
他的左腿是假肢,木質的,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穿著一身極其破舊的唐門弟子服飾,布料洗得發白,邊緣滿是磨損的毛邊。
臉上戴著半張生鐵面罩,遮住了下半張臉。左眼戴著一個黑色的獨眼皮罩,僅剩的右眼透著一股死寂。
金胖子轉過頭,看著這個男子,緩緩說道。
「唐羅,你要辦的事,我已經替你辦妥了。」
「霍臨淵帶隊,公輸婉壓陣,我也算是盡力而為,沒有辜負你母親的那個約定。」
唐羅拉開一張椅子坐下。
「金城主好手段。」
喉嚨里發出的動靜極其沙啞,帶著嚴重的撕裂感。
「不僅憑空談成了一筆大買賣,還利用霍家借花獻佛,順手完成了跟我的交易。」
「兩頭通吃,佩服。」
金胖子擺了擺手,重新換上那副憨態可掬的模樣。
「生意嘛,講究個和氣生財。」
「只要這契約上的內容辦到了,你拿到你要的人,我拿到我要的貨。至於這中間是怎麼操作的,借了誰的勢,那都是我錦官城自己的事。」
唐羅沒有接腔。
他伸出僅剩的左手,手背上布滿了極其猙獰的燒傷疤痕。
手指在桌面上敲擊了兩下。
篤。篤。
「竹影門那邊,也動了。」
「唐天那個蠢貨,自以為能掌控全局,其實不過是別人手裡的一把刀。」
「他以為唐硝是那麼好惹的嗎?」
「落神式的威力,我可比誰都清楚。」
他偏過頭,僅剩的右眼透過暖閣半開的窗欞,望向西北方。
那是唐家堡的方向。
冷風順著窗縫灌進來,吹動他破舊的衣擺。
「三十年了。」
「是時候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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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守拙的刻刀停下來的時候,周圍弟子齊齊吐出一口濁氣。
言冽收回視線,腦子裡還在反覆回放剛才的刀尖軌跡。
弟子們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去搬材料,有的蹲在角落翻筆記。
言冽抬手拉住旁邊一個抱著一摞銅錠的內門弟子。
「功法閣在哪?」
那弟子轉過頭,上下打量了言冽一眼。
那表情,就差把「你是不是傻」四個字刻在腦門上了。
一個內門弟子,連功法閣在哪都不知道?
但好歹還是抬手朝東邊指了指。
「四堂後頭那條岔道,拐進去能看見一座三層木樓。帶上你的腰牌去功法閣登記就行,尋常身法隨便挑,唐門輕功得拿功勳換。」
言冽點了點頭。
那弟子抱著銅錠走了,走出兩步還回頭又看了他一眼,滿臉寫著「千機堂什麼時候收這種人了」。
言冽沒在意。
唐周本來就是外門提上來的,以他的性格和實力,問點蠢問題完全符合人設。
他剛準備轉身,就聽到沉重的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緊接著是一股蓬勃的內力威壓直接毫不避諱的平推過來。
周圍幾個正在收拾工具的弟子齊齊變了臉色,手裡的東西差點掉地上。
言冽回頭一看。
兩個人。
唐守鴻走在前頭,臉黑得跟鍋底差不多,步子邁得又大又沉,身上那股暴戾的氣機根本沒收斂,直接朝下方的弟子碾了過來。
唐守煙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
她的威壓不像唐守鴻那麼粗暴,但更讓人不舒服——陰冷冷的,像被什麼東西盯上了後脖頸子。
言冽皺了下眉,這兩位他自然都見過。
唐守拙坐到了椅子上,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眉心動了動,並沒有沒說話。
他只是揮了揮手,朝周圍還愣在原地的弟子們做了個手勢。
弟子們反應倒是快,呼啦啦地收東西走人,不到十息的工夫,千機堂前院就空了個乾淨。
言冽混在人群里跟著往外走。
腳步不急不緩,臉上掛著唐周那副老實巴交的表情,低著頭從唐守鴻身邊擦過去。
唐守鴻的餘光掃過來,沒停留,直接越過了他。
言冽出了千機堂大門。
走了二十來步,拐過一道矮牆。確認背後沒有氣機跟隨,他腳尖一點地面,盜天步無聲激活。
身形一晃,整個人貼著屋脊的陰影折返回去。
他翻上千機堂側面那根巨型銅柱的背面,身體懸在離地兩丈的位置,周身氣機收斂得連一絲都不外泄。
下方院子裡,三個人。
唐守鴻背著手站在正中間,脖子上的青筋還在跳。
唐守煙率先開口。
「之前有滄瀾閣的人在,我們不便讓唐門被外人看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