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寒的身體頓了一下,身為道門弟子,他可太熟悉這種氣息了。
清、正、柔、和,無形無質卻自成法度,不沾一絲煙火氣。
這不是尋常的道門功法。尋常的道門功法修出來的清氣多少帶點門派特徵——老君宮的偏金,天風觀的偏青,紫霄宮的偏紫。
但這種清氣什麼顏色都不偏,渾然天成,像是從天地本源里直接流出來的。
靈台山。
李昭寒在心裡念出這三個字,整個人的狀態微微一變。
靈台山,道門祖庭。
五百年前天柱傾折後封山至今,世間幾乎沒有人再見過靈台山的行走。
老君宮的《太上清淨經》脫胎於此。太虛觀的《虛無道藏》脫胎於此。紫霄宮、天風觀、玄真殿、清微宮,天下九大道門宗派的根基功法,追根溯源,全部來自靈台山。
李昭寒從小在老君宮長大,記事起,第一天背的就是道門源流譜系。
靈台山三個字在譜系的最頂端,上面沒有別的了。
言冽身邊這幾縷清氣雖然淡薄,但脈理清晰,運轉自如,絕不是偷學或者殘篇能修出來的東西。
李昭寒的心裡轉過了很多念頭。
他修道二十餘年,心性向來穩得住。但此刻,他承認自己的判斷出了問題。
一個身負靈台山正統傳承的人,絕不可能是純粹的魔頭。
靈台山的功法聽說以心境為根基,心不正則功不成。
這是道門最基本的共識。能被靈台山前輩看中並親授功法的人,心性上至少過了那一關。
可煞氣呢?
那沖天的煞氣又怎麼解釋?
李昭寒盯著言冽周身交纏的赤紅與淡金,第一次覺得一個人身上的矛盾能大到這種程度。
煞氣是真的,清氣也是真的,黃庭內景里他的本相干乾淨淨,那也是真的。
三樣東西同時為真,放在以往的認知框架里根本說不通。
但事實就擺在面前。
李昭寒心裡的那根弦鬆了半寸。
他想聽聽這個人怎麼說。
當然,想聽不代表示弱。
靈台山的功法確實是道門祖源,但老君宮立派兩千年,傳承之深厚絲毫不遜於靈台山。
沖虛一脈的心法更是推演出了獨屬於老君宮的路子,論精妙程度,不見得就差了。
李昭寒自幼便是同輩中修為最高、悟性最強的弟子,十六歲證道子之位,在整個大宸都是數百年未見的天才。
他的傲氣不在表面,在骨頭裡。
靈台山是祖宗輩的存在,他自然要尊重一些。
但尊重歸尊重,不代表他要矮上一頭。
「你去過靈台山?」
隨著李昭寒開口,金霧也開始微微波動。
言冽收回視線,看向三丈外的少年道士。
最好能和這個道士溝通一二,自己和他並沒有什麼仇什麼怨,完全沒有必要打打殺殺。
「去過。」言冽點了下頭,乾脆利落。
沒什麼好藏的。先天功的清氣都擺在明面上了,否認也沒意義。
李昭寒沉默了片刻。
「靈台山的前輩為何傳你功法?」
言冽想了想。
「大概覺得我挺有意思。」
李昭寒:「……」
他垂下眼,沉默了兩秒。
這句話顯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黃庭內景里說不了假話,對方的氣息沒有任何波動,說的是實話。
這個理由很離譜,但又很靈台山。
李昭寒自幼研讀道門典籍,靈台山的記載里幾乎每一任傳人的入門經歷都透著一股隨性到近乎任性的味道。
聽說五百年前的最後一任傳人,據說就是因為在山腳下烤了一條魚,烤得好吃,老道士聞著味就把人收了。
換成老君宮這邊的話,光入門考核就要三年。
李昭寒微微偏了一下頭,金光在他身周流轉。
「那你身上的煞氣從何而來?」
言冽看著三丈外的青袍道士。
這問題不好答。
跟這種名門正派的天才解釋這些,純屬浪費時間。他們腦子裡有一套死板的善惡標準,沾了煞氣就是魔,不管你用來幹什麼。
「你身負道門同源傳承,心性未遭煞氣侵蝕。」
李昭寒見狀並不惱怒,而是給出了最終的判斷。
「我不殺你。」
言冽沒接話,這種高高在上的施捨態度讓他很不爽。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
「但你乃萬民嚎哭之根。」李昭寒往前走了一步。
「你必須隨我回老君宮,在後山靜修三十年。你算是半個道門弟子,老君宮絕不會苛待於你。」
三十年?
言冽差點直接罵出聲。
這道士腦子絕對有大病。一開口就是三十年的有期徒刑,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萬民嚎哭?」言冽深吸一口氣,反問了一句。
「我身負天眼。」李昭寒停下腳步,身姿筆挺,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能看透十年之內的天下大勢。唐門如今的內亂,竹影門、滄瀾閣死傷慘重,皆因你而起。」
「這只是個開端。十年之內,因你而起的殺戮會席捲三國。會有無數生靈因你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