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冽沒有慌。
金色的光霧向四面八方蔓延,腳下的地面是半透明的,隱約能看見流動的光脈。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靈活自如,內力流轉也沒受到封鎖。
但盜天步發動不了。
不是氣機被封,而是這個空間本身沒有「方向」。
盜天步的核心在於借力——借風、借地、借一切可以觸及的支撐點完成位移。
但這片虛空里什麼都沒有。
言冽抬起頭。
金霧之上,有東西在動。
起初是一縷極淡的墨色,從虛空深處滲出來。
然後是第二縷,第三縷。墨色的氣流在頭頂交織盤旋,逐漸凝聚出一個個模糊的畫面。
前世的山林,教室,醫館。
緊接著墨色散去,換上來的是濃烈的赤紅。
赤紅里浮現的畫面就不那麼溫情了。
礦洞,清溪城,天雲門,法華寺。
殺人的畫面和救人的畫面,交替出現,輪番絞纏,在言冽頭頂擰成一個混沌的漩渦。
漩渦越轉越快,赤紅與暖金兩種顏色攪在一起,有一股極其細微的牽引力從漩渦中心向下拽。
在拽他的「本心」。
言冽沒有抵抗那股牽引,而是站在原地,很安靜地抬頭看著那些畫面。
自己的幻術抗性高達90%多,原本這些東西應該會讓自己徹底陷入進去,但在自己的高額抗性下,只是在自己的眼前出現一些零星片段。
言冽很快就看明白了這東西的本質,這根本不是幻術。
幻術的本質是外力侵入精神,製造虛假感知。
但黃庭內景不一樣。它沒有從外部注入任何信息,所有畫面、氣味、觸感,全是他自己的。
這是一面鏡子。
它不攻擊你,不欺騙你,只是把你翻開給你看。
你的善、你的惡、你的怯懦、你的殘忍,全部從記憶深處撈出來攤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般人被拉進黃庭內景,首先崩潰的不是精神防線,而是自我認知。
你以為自己是個好人,結果滿眼都是你害過的人。
你以為自己心狠手辣,結果角落裡翻出一段你早就忘掉的溫柔。
這種認知上的撕裂才是黃庭內景真正的殺招。
它不需要騙你,你自己就會把自己撕碎。
可惜這一招對言冽沒用。
你把一個已經接受了自己所有矛盾的人丟進鏡子裡,他只會覺得無聊。
三丈外,李昭寒站在金霧之中。
少年道士的道袍在虛空里微微飄動,周身環繞著一層極薄的金色光暈。
他的形態沒有任何變化,身姿挺拔,通體清正。
但他正盯著言冽,臉上浮現出一種很少見的困惑。
「你……」
李昭寒開口了,又頓住。
在黃庭內景之中,一切偽裝都會被剝去。易容術、幻形法、甚至刻意收斂的氣質——全部失效。
入境者會以內心最本真的形態呈現。
李昭寒自己之所以毫無變化,是因為他自幼修道,心性無瑕,從內到外表里如一。
道心即本心,本心即外相,所以他在黃庭內景中和現實世界一模一樣。
但眼前這個人不一樣。
方才在竹林外追蹤他的時候,李昭寒已經用心眼再次確認過了。
萬民嚎哭,沖天煞氣。
血與火交織的殘影在這個人身上糾纏翻湧,濃郁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也就是說,哪怕不是現在,那十年之內,此人也絕對會變成萬民嚎哭的源頭。
按照李昭寒此前所學的經驗來推斷,這種程度的煞氣侵蝕被拉入黃庭內景之後,本相至少也該變成面目猙獰的血骨巨獸,甚至會異化成渾身皮肉翻卷的煉獄修羅。
他的心眼不會出錯。從小到大,沒有錯過一次。
可現在呢?
面前這個人乾乾淨淨地站在那裡。
衣服上有點血漬,頭髮有些散亂,但整個人的狀態和外面竹林里一模一樣。
沒有異化,沒有扭曲,連周圍的金霧都是平靜的。
這不對。
這完全不對。
心眼看到的東西確實是真的,萬民嚎哭,煞氣沖天,此人身上背著的血債濃得化不開。
這種濃度的煞氣侵蝕,放眼整個三國,他所知的案例里沒有一個不是走火入魔的。
但黃庭內景不會騙人。
這是老君宮嫡傳道法中最核心的一門心境術。
可面前這個人站在那裡,乾乾淨淨,甚至還抬著頭在看自己的記憶畫面,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他在看自己殺過的人、救過的人,看得很平靜。
沒有麻木,也沒有壓抑,是真的平靜。
李昭寒修道二十餘年,也用過黃庭內景親手鎮壓過被抓上老君宮山門的魔頭。
那些人被拉入黃庭內景之後,要麼暴怒掙扎,要麼精神崩潰,要麼化作面目全非的怪物撲上來——沒有一個能站著不動的。
這個人不但站著不動,還衝自己投來了一瞥。
那一瞥里沒有敵意,沒有恐懼,只有一些警惕。
李昭寒微微擰了一下眉。
他本來沒打算跟這個人廢話。
心眼所見,此人十年之內必為禍患,那按照道門的規矩,當場拿下就是了。
黃庭內景展開之後,對方的身法被封鎖,精神領域被壓制,接下來只需要一道金光靜心符打進去,對方的神魂就會被金光洗刷。
洗得乾淨就放人,洗不乾淨就直接送他去投胎。
乾脆利落,不需要多嘴。
這是老君宮一貫的做法。
但現在,李昭寒猶豫了。
因為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就在那些赤紅色的煞氣翻湧的間隙里,有幾縷極淡的清氣從言冽的周身滲出來。
之前在竹林里追蹤的時候,這幾縷清氣完全被沖天煞氣遮蔽,心眼根本捕捉不到。
但黃庭內景剝去了所有偽裝,此刻煞氣與清氣同時呈現,那幾縷氣息就顯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