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青色光柱從紅楓谷最深處拔地而起,穿透了層層雲靄,在夜空中凝成一朵覆蓋數里的巨大蓮花。
花瓣緩緩旋轉,內力如潮水向四面八方傾瀉而下,所過之處,焦土回青,枯枝抽芽。
唐守拙跪在地上,渾身顫得厲害。
他修了一輩子機關,不信神佛,不信鬼怪,只信齒輪和銅軸。
但此刻,他跪得比誰都虔誠。
因為那道內力里裹挾的內力運行路線他太熟悉了。
唐門歷代掌門不傳心法,天寒功。
目前天下只有一個人練到第九重。
隨著時間推移,蓮花開始緩緩飄散。
青色的花瓣一層層剝落,化作漫天光屑飄灑而下。光屑落在戰場上,落在斷壁殘垣上,落在橫七豎八的屍體上,落在每一個還活著的人臉上。
花瓣散盡的瞬間,所有人都看見了。
蓮花的中心站著一個人。
一襲青衣,身形修長,面容剛毅。
他懸在半空,衣袂無風自動。周身纏繞的五色光華明滅不定,赤金青藍紫交替流轉。
他低著頭,俯瞰整個紅楓谷。
戰場上鴉雀無聲。
唐門的弟子們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裡的暗器滑落在地也沒人注意。
幾個重傷倒地的弟子掙扎著抬起頭,滿臉血污里只剩下兩隻眼睛在放光。
「掌……」
唐守拙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發不出完整的字。
他旁邊的唐守煙重傷未愈,半個身子都被繃帶裹著,右臂的袖管空蕩蕩的。
她整個人僵在那裡,完好的那隻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斷壁後面,唐老太太靠在碎石堆上。
她的白髮散落,衣袍上全是血漬,右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方才的生死搏殺耗盡了她最後一絲氣力,此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
她盯著天上那個青衣身影,嘴唇翕動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唐老太太從來不在人前流露私情。她是唐門太上長老,是整個唐家堡的主心骨。
唐傲死後,她一個人扛著唐門,扛著四個長老之間的明爭暗鬥,扛著外敵的蠶食,扛著族中子弟被欺辱的屈辱。
她把所有的悲痛都壓在心底,沒有掉過一滴眼淚。
因為她不能哭。
唐門太上長老不能哭。她一哭,整個唐門就散了。
可現在——傲兒站在天上。
活的好好的。
唐老太太的下巴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她用力咬住嘴唇,咬到滲出血來。
但渾濁的淚水還是從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湧出來,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淌下去,砸在沾滿血跡的衣襟上。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無聲地流著眼淚,無聲地抖,無聲地看著天上那個人。
...............
金胖子和王隆天緩緩落地,他撿起地上摔碎的核桃,手指還在發抖。
六階在上,他們兩人可不敢繼續居高臨下的看著。
金胖子費了好大的勁才站穩,偷偷瞄了一眼身邊的王隆天。
這位大乾守將的臉鐵青鐵青的,五階巔峰的氣機已經全部收斂,一絲一毫都不敢往外放。
金胖子的腦子轉得飛快。局勢不對,大大的不對。
唐門最近被打壓得夠嗆,他和朝廷的人一直以為唐傲已死,唐門不過是砧板上的肉。
可這股氣息明明就是唐門內功的氣息。
六階在整個大乾意味著什麼,金胖子再清楚不過。
朝廷都要以禮相待的存在。別說他一個錦官城的城主,就是蜀州州牧親自來了,也得客客氣氣說話。
但金胖子不愧是做了六十年生意的老狐狸,腦子一轉,臉上的驚恐就換成了一副如釋重負的笑容。
「哎呀呀——」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小跑兩步上前,衝著天上那個青衣身影拱手作揖,在內力的加持下,嗓門扯得老大。
「唐掌門!金某早就聽聞掌門當年遭人暗算、生死不明,日夜懸心啊!今日得見掌門安然無恙,還一舉突破六階,實在是蜀州之幸!天下之幸!」
他一邊說一邊往前湊。
「掌門有所不知,金某這些年和唐門之間雖有些誤會,但錦官城一直在暗中替唐門周旋。那個唐羅,金某早就察覺他心懷不軌——」
金胖子的嘴皮子翻得飛快,三句話就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天上沒有回應。
金胖子舔了舔嘴唇,心裡發毛,但嘴上不停。
「當然,金某也是奉了【朝廷】的旨意前來查探蜀州亂局。」
「朝廷對唐門一向敬重有加,絕無冒犯之意。掌門若有什麼需要,錦官城上下必定全力配合——」
說到「朝廷」兩個字的時候,金胖子特意加重了語氣。
這是他最後的底牌。
錦官城再怎麼說也是大乾官方勢力在蜀州江湖的代言人。就算唐傲突破了六階,也不可能不給朝廷面子。
大乾皇室手裡的六階強者可不止一個,真要撕破臉,誰怕誰還不一定。
他賭唐傲不敢。
唐傲低下頭,看了他一眼,隨後緩緩落地。
然後抬起左手,從身旁的枯枝上隨手摘下一片樹葉。
但那片樹葉在他指尖的瞬間,葉脈中湧入了五道截然不同的光華。
樹葉脫手,徑直朝著金胖子射去。
金胖子的反應極快。他畢竟在蜀州經營了這麼多年,手裡的保命家當比誰都多。
他右手猛地探入懷中,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
銅鏡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大乾皇室賜下的「照膽鏡」,專克六階以下的暗器。
銅鏡祭出的瞬間,一道金色的光幕在身前展開。
然而就在樹葉撞上光幕的瞬間。
金胖子的手臂「咔」地一聲,骨頭錯位的聲音清晰可聞。
光幕碎了,但樹葉也散了。
金胖子連退七步,踩碎了身後幾塊石板,勉強站穩。
他的右臂軟耷耷地垂下來,照膽鏡掉在地上,裂了一道縫。
金胖子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照膽鏡是皇室重器,能擋住六階強者隨手一擊實屬正常。
想來唐傲只是想給自己一個下馬威罷了。
然而就在這時,金胖子卻突然覺得胸口一涼。
他猛地低下頭。
一桿金色長槍從他的後背貫入,槍尖從胸口穿出,帶出一蓬血霧。
槍身上纏繞的金色內力正在瘋狂撕裂他體內的經脈。
金胖子緩緩轉過頭。
王隆天站在他身後,雙手握槍,面無表情。
「你……」
金胖子嘴裡湧出一股血沫。他到死都沒想明白,自己怎麼會死在盟友手裡。
王隆天抽槍。
金色內力順著槍尖炸開,將金胖子的身體從中間撕成兩半。血肉碎片飛濺出去,落了一地。
錦官城主金胖子,死了。
死得乾淨利落,連句遺言都沒來得及說。
王隆天收槍,轉身面朝天上的唐傲,單膝跪地。
重甲與地面碰撞的聲音在寂靜的戰場上格外清晰。
「在下大乾雲州守將王隆天,拜見唐掌門。」
他的頭壓得很低,語速很快。
「此番前來紅楓谷,純粹是因為近年邊境戰事吃緊,軍中兵源緊缺。」
「在下只是想從江湖中招募一批有武功底子的人才充入軍伍,給他們一個報效的機會。」
「絕非針對唐門,更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唐門弟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在下可以性命擔保,凡是入了我麾下的江湖人士,一律享受正規軍待遇,最優等的修煉資源,絕不會苛待。」
這番話說得又快又誠懇,把自己的立場撇得一乾二淨。
天上的唐傲沒有說話,而是再次捏起一片樹葉。
王隆天見狀,後背開始冒汗。
沉默在戰場上蔓延了幾息。
他咬了咬牙,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雙手捧過頭頂。
那是一枚虎符。
通體赤金,上面刻著大大的「王」字。持此符者,可調動雲州邊境千人駐軍。
「此符贈予唐門,以表在下誠意。日後唐門若有需要,只需持符前往軍營,千人精銳隨時聽候調遣。」
王隆天把虎符舉得更高了些。
「另外,在下願為唐門舉薦一位千人軍將軍之位。唐門弟子若有意從軍報國者,在下親自保舉,待遇從優。」
戰場上的唐門弟子們面面相覷。
方才還耀武揚威要把他們全部抓去充軍的五階巔峰大將,轉眼間就跪在地上送虎符了。
六階和五階之間的差距,就是這麼直白。
沉默又持續了幾息,唐傲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內力的加持下,傳遍了整個紅楓谷。
「錦官城金城主死於蜀州四門火併之中,我唐門只是被迫防禦,概不負責。」
王隆天猛點頭。
「是是是,金城主確實是死於混戰之中,在下親眼所見。」
他是真的親眼所見,畢竟是他自己捅的。
唐傲沒有再說第二句話。
王隆天見天上那人沒有繼續追究的意思,當即起身。
他小心翼翼地把虎符放在一塊乾淨的石板上,然後後退三步,轉身就走。
鐵甲碰撞的聲音在夜風中漸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
............
整個紅楓谷,重歸沉寂。
青色的光屑還在緩緩飄落。
唐傲的身影從半空緩緩降落,落在戰場中央。他環顧四周,看著滿地的殘肢斷臂和焦黑的彈坑,看著被打得面目全非的紅楓谷。
他的腳步停在了唐守煙面前。
唐守煙失去了一條手臂,渾身上下的繃帶都被血浸透了。
她仰著頭看著面前這個人,嘴唇抖個不停,眼眶裡的淚水在打轉。
唐傲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按在她頭頂。
一縷青色的內力從他掌心滲入唐守煙體內,壓住了正在惡化的傷勢。
唐守拙跪在十步之外,額頭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老淚縱橫。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掌門」,卻發現嗓子早就啞了。
唐傲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朝著斷壁的方向走去。
那裡,唐老太太還靠在碎石堆上。
她已經哭不動了,滿臉的淚痕乾涸在皺紋里。她看著唐傲一步一步走過來,想站起來,腿卻使不上力氣。
唐傲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娘。」
唐老太太的身體劇烈地顫了一下。
她抬起滿是血污的手,摸了摸唐傲的臉。
粗糙的指尖划過他的眉骨,鼻樑,下頜。
她想問很多東西,她想說很多東西,但想了很久,只是說了三個字,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