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冽盯著屏幕,手指在大腿上敲了幾下。
有人中間換過方子。
原來的郎中一直按陽虛治,突然來了個新的,覺得是陰虛火旺,開了清熱方。結果吃了幾天病情加重,又換回原來的溫補路子,藥量還加了。
兩撥人,兩套診斷,自相矛盾。
但言冽注意到一個細節:那批黃連、梔子的採購,是從南區另一家藥鋪進的。
不是常去的濟世堂。
換郎中了。新郎中號了脈,覺得前任治錯了,開了完全相反的方子。
吃完果然更嚴重,大公子一怒之下打了郎中,時間線跟滕王重工那邊「大公子打傷郎中」的消息完全吻合。
言冽閉上眼,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溫補不好使,清熱更糟糕。
如果一個病人畏寒怕冷到三伏天燒炭盆的程度,服溫陽藥多年卻不見好轉,說明不是單純的陽虛。
但清熱藥下去反而加重,又說明體內確實有寒象。
這兩個信息撞在一起,排除法砍掉大部分可能之後,剩下的診斷並不多。
真熱假寒是一種,但真熱假寒不可能持續多年。
寒熱錯雜是一種,理論上可以同時兼畏寒和內熱,但清單里沒有出現半夏瀉心湯或烏梅丸一類寒熱並調的藥,說明給她看病的郎中連這個方向都沒想到。
但言冽想到了第三種可能。
他重新打開清單,翻到最底部。
最後一欄寫著一行補充備註。
【註:以上為明面採購。另有一批不經藥鋪、由將軍府親兵直接從北域藥商手中購入的非常規藥材,品目不詳,僅知其中含有「雪參」與「九寒草」。】
言冽看到「九寒草」三個字的時候,輕輕挑了挑眉。
九寒草。
九寒草不是用來治陽虛的,事實上,這玩意性極寒,正常郎中絕不會開給畏寒的病人。
它只有一個用途——壓制經脈中的異種寒毒外溢。
不是怕冷得厲害所以加炭盆。
是體內中了某種寒系的毒,毒性寒入骨髓,直接凍壞了經脈的溫煦功能。
那些溫補藥是在給她續命,維持體表的基本溫度。而九寒草則是用來防止毒素從經脈擴散到臟腑。
方夫人不是病,她是中過毒。
而且將軍府並不敢宣揚此事,不知是夫人被人陷害還不自知,亦或是其他。
言冽吐了口氣,翻回清單的中段,又掃了幾遍。
採購頻率越來越高,溫補藥的量逐年遞增。
說明毒素在緩慢加深,現有手段只能延緩,無法根除。
他把方夫人的部份收起來,翻到大公子段城的相關記錄。
這部分比方夫人的短得多,只有十幾行。
虎骨膠,每月兩份。續斷,每月五斤。丹參,每月三斤。紅花,不定期。乳香、沒藥,每月各二斤。
全是活血化瘀、接骨續筋的藥。
而且量同樣很大,同樣持續了一年以上。
淫羊藿,枸杞桑葚之類的壯陽藥也有一些,不過斷斷續續的。
言冽想起那條「左手一直揣在袖子裡」的消息,再結合「三階修為掛校尉卻不辦差」的說法,答案很明顯。
大公子的左臂經脈受過重創,骨骼或許復位了,但經脈沒有修復,導致左手失去正常功能。
持續吃活血祛瘀的藥說明傷口處仍有淤滯,氣血不通。
普通郎中能做的就是這些了。開活血方,慢慢養,能恢復幾成算幾成。
但以言冽的醫術判斷,這種程度的經脈損傷,光喝湯藥養個十年也未必能好。
需要配合針灸打通淤堵穴位,再以高階內力溫養重建經脈。
他把終端放在桌上,兩條腿搭到床沿,仰頭看著天花板。
方夫人,寒毒入骨,常規手段無法根除。
大公子,經脈重創,左臂功能喪失。
兩個病,都不是普通郎中能治好的,但對他言冽來說,也確實不算什麼了不得的難題。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一套簡單的拳架在不大的公寓裡打得勁風呼嘯。
計劃已定,多想無益。
簡單沖洗了一下之後,便起身前往滕王重工。
言冽與陸星河、蘇可樓在同步室碰頭,簡單交代了幾句,讓他們多看書,別荒廢了現實世界的知識積累。
隨後再次躺入同步艙。
天境,青陽城。
言冽躺在客棧的床上,用匕首給自己刻了一枚新的腰牌。
為將軍府女眷看病,年輕男子的身份終究不便。
腰牌上,他刻下兩個字:華安。
隨後從永安坊的客棧房間裡出來,簡單走了幾條街,到了一處無人的窄巷。
確認四周沒有窺探的氣息後,體內的小無相功緩緩運轉。
骨骼發出細微的聲響,面部肌肉開始蠕動、重組,身形也微微佝僂下來。
不過片刻,原本清秀的青年就變成了一個面容慈祥、鬚髮皆白的老者。
眼神沉穩,帶著久經世事的溫和。
他將腰牌掛在腰間,挑了一個不算繁華也不算冷清的地段,租下一間臨街的鋪面。
房東看他是個老人家,還是個大夫,在言冽免費給他扎了幾針之後,爽快的簽了三年的租契。
多簽幾年,這樣如果有人暗中探查,也只會覺得自己是決定長久居住,並不是另有圖謀。
接下來的半天,言冽將房門關好,從系統空間裡取出各種木料和工具,在後院雙手翻飛。
七階機關術做這些東西簡直是大材小用。
很快,古樸的藥櫃、厚重的診桌、雕花的牌匾便一一成型。
一間仿佛已經開了幾十年的老藥鋪,就這樣拔地而起。
言冽從系統背包里挑挑揀揀,最後摸出了一株通體赤紅、根須虬結的人參。
一千兩百年的烈陽參。
這年份的靈藥,可稱珍寶,卻還沒到能驚動一方宗師的地步。
對於一個醫術高超、遊歷半生的老大夫而言,咬牙拿出來當鎮店之寶,也算合情合理。
他將烈陽參小心地供在最顯眼的藥櫃格子裡,隨後掛上了新刻的牌匾——華安堂。
開堂坐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