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一一記下,抱拳退到一旁。
慕容霄掃了一圈李振身旁的兩個蠱師,攏了攏袖子。
「你們帶回來的屍僵和蠱蟲在哪裡,我去親眼看看。」
他說完,轉身出了大廳,李振身旁的兩個蠱師也跟著走了過去。
腳步聲漸遠,王隆天一直靠在主位的椅背上,從頭到尾沒吭聲。
等慕容霄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拐角,他才慢慢坐直了身子。
喉嚨里擠出一聲不咸不淡的冷哼。
算無遺策慕容霄,呵。
他扭頭看了看李振。
「你說說,這位謀聖高徒,自打來了我這兒,給我出過幾條好計策?」
李振低著頭,不敢接話。
王隆天自己數了起來。
「鏡州。」他豎起一根手指。「當初慕容霄說在鏡州布局萬無一失,讓我拉攏那幾個世家大族。結果呢?韓家化龍池莫名其妙出了岔子。剩下世家那幫牆頭草一看風向不對,跑的比兔子還快。萬無一失?狗屁。」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天雲門。號稱三路齊攻、必破天雲門。動用了五毒教兩位府主,動用了他自己養了那麼久的親傳弟子,動用了數千草原騎兵和兩個可汗,就連我走親自出手,前前後後花了多少銀子多少人命?」
「結果天雲門不但沒倒,反而越打越硬。我折了幾千精銳,他慕容霄拍拍屁股說'天時不濟'?」
第三根手指豎起來的時候,王隆天的指節在發抖。
「蜀州。信誓旦旦地告訴我,竹影門、滄瀾閣、唐門、錦官城四方火併,我在旁邊撿便宜就行。結果唐門那個瘋子突破六階,竹影門和滄瀾閣直接被人滅了乾淨,我差點沒命回來!」
他一掌拍在扶手上。
「三次!三次都說萬事俱備,萬無一失!結果次次讓我給他兜底!」
李振縮了縮脖子,面對這種暴怒的老闆,沉默才是最好的應對。
王隆天喘了兩口粗氣,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才勉強壓下去。
他也不是蠢人,他當然清楚慕容霄的布局在紙面上確實滴水不漏,問題就出在每次執行的時候,總有些莫名其妙的意外冒出來打亂整盤棋。
但他不關心原因,他只看結果。
結果就是,這位謀聖弟子來到自己麾下之後,自己非但沒撈到什麼好處,反而賠進去了大半家底。
偏偏又不能翻臉。
慕容霄身後站著謀聖。那老東西雖然三百年沒露面,但江湖上誰敢賭他真的死了?
更何況,慕容霄的武功和他不相上下,真打起來,誰吃虧還不好說。
王隆天越想越窩火,但也只能窩著。
他看了看李振,擺了擺手。
「他方才吩咐的那些事……你看著辦。」
李振抬頭。「將軍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隨便做做樣子得了。」王隆天翻了個白眼,「什麼試驗,什麼預演。他愛測就讓他自己去測。咱們的人手本來就緊,全耗在這些彎彎繞繞上,正事還干不幹了?」
他站起來,踢了一腳沙盤底座。
「當務之急,是儘快把毒瘴擴散的消息坐實了遞上去。天雲門的精銳不出北線,後面的事全都白搭。」
「至於那些變異蟲卵……」
王隆天想了想,煩躁地揮了揮手。
「能用就用,不能用就還按老辦法來。別聽他的什麼七日觀察、三輪測試,測個一兩次就行了,老子等不了那麼久。」
李振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多說什麼,低頭應了聲是。
王隆天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
遠處的天際線灰濛濛的,北邊隱約有一層暗色的霧氣貼著地面蔓延。那是毒瘴正在向南推進的痕跡。
他盯著那片霧氣看了一會兒。
迴廊拐角處,慕容霄的腳步聲早已消失。但那些條分縷析的吩咐還在大廳里迴蕩著,每一條都無可挑剔,每一條都滴水不漏。
也每一條,都讓王隆天覺得自己像個被人牽著鼻子走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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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雲門演武場內,劍光在天樞峰演武台上炸開。
陸星河踏碎青石,持劍直衝沈清玄胸口。這一劍沒有花哨的招式變化,只有剛突破六階劍術後勢不可擋的銳氣。
劍尖破風的聲響傳遍整座演武場,圍觀的天雲門弟子見狀,都紛紛屏息凝神,觀摩這一劍之中蘊含的劍意。
但沈清玄甚至沒有拔劍。
他側身半步,手中劍鞘橫格,碰在陸星河劍脊上。
僅是這一碰,一股渾厚到令人絕望的劍意順著金屬傳導過來,把他體內剛凝聚的劍氣攪得支離破碎。
陸星河咬牙踉蹌退了三步,隨後再次欺身而上。
第二劍緊跟而至,依舊走的是他近日從言冽那句「一往無前」中悟出的直取之勢。
沈清玄鞘尖微抬,依舊是輕描淡寫地一挑。
錚!
陸星河的長劍幾乎脫手,虎口一陣發燙。但他死死攥住劍柄,身體借著那股彈力旋轉半圈,第三劍從極刁鑽的角度再次刺出。
這次沈清玄終於拔劍,將自己的劍橫在了路星河的劍尖前面,隨後渾身一震。
巨大的衝擊力傳來,陸星河整個人倒飛出去。他摔在三丈開外的石板上,又向後滑行了數米才停下。
陸星河自嘲一笑,自己本想著突破六階劍術之後能有所改觀,但自己全力三劍,雖說逼得對方出鞘,而沈清玄卻沒有移動半步。
圍觀弟子鴉雀無聲。這差距已經不是切磋能彌補的了——八階劍術對六階劍術,天塹一般的鴻溝。
陸星河正要起身再攻,卻見沈清玄收了鞘,面上那股慣有的淡漠消退了幾分。
「不錯,你的劍意雖說稚嫩,但十分純粹。」
沈清玄頓了一頓,把劍鞘豎在身前,鄭重道:
「能煉出這種劍意,必非凡俗,不知你的師尊可在天雲門,我想見上一見。」
陸星河愣了一下。
他腦子裡頭一個蹦出來的念頭不是自己那個閉關的掌門師尊,而是那個在同步倉旁邊一臉沒睡醒的跟他說「你練劍的時候想那麼多幹嘛」的言冽。
他明明就只是念了幾句詩,說了幾句大白話,卻比他琢磨了半個月的劍理管用一百倍。
可讓他在所有人面前說「是我兄弟教我的,確實有點尷尬。」
陸星河拿手背抹掉嘴角的血,一瘸一拐站起來,長劍往前一指。
「再來。」
沈清玄盯著他看了兩秒,隨後拔劍輕笑兩聲。
這兩聲笑不含禮數,沒有嘲笑,只有一個劍客對另一個劍客最樸素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