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前。
水鏡之上,言冽的身影與那漫天金光一同緩緩消散。
整個觀考的靜室之內,一眾平日裡道貌岸然、喜怒不形於色的大儒們,此刻全都呆愣在原地。
他們死死盯著那方已經恢復平靜的水鏡,若有所悟。
然而,就在眾人不知該如何評價這種通關方式時,一直端坐於主位,神色最為平靜的院長,身體卻猛地一顫。
他雙目圓瞪,死死盯著那方空無一物的水鏡,眼中的光芒從迷茫、震驚,逐漸轉為駭然、狂熱!
幾位大儒面面相覷,荀淵率先走了過去,剛要開口詢問,就見院長猛地轉過頭來。
「我……我悟了!!」
院長猛地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咆哮。
這一嗓子,把旁邊幾個還在發呆的大儒嚇得一個激靈。
「院長,您……」
院長雙目赤紅,狀若瘋魔,指著水鏡狂笑道:
「什麼叫真理?什麼叫儒道?講道理?哈哈哈!講道理有個屁用!」
「真理,只在劍鋒之上!德行,只在文法射程之內!!」
他猛地一拍大腿,聲音震得整個靜室嗡嗡作響。
「我等窮經皓首,皓首窮經,與那些昏君酷吏、世家門閥辯經論道,磨破了嘴皮子,換來了什麼?換來的是陽奉陰違,是背後算計,是天下萬民依舊活在水火之中!」
「哀帝年間,太學祭酒以一篇萬言疏諫阻開邊,寫得好不好?好!字字泣血,句句錐心。結果呢?哀帝看完,說了句『腐儒誤國』,把人拖出去打了八十廷杖,半個月後死在家裡。」
「烈帝年間,白鹿書院的一名夫子曾帶著三百學子跪在宮門前,請廢礦稅,救萬民於水火。他的文章登過文榜前百,結果呢?」
「烈帝派了兩千禁軍,把三百學子全部打散,那名夫子也被奪去功名,廢了丹田,流放嶺南,死在路上,連屍骨都沒運回來。」
殿內鴉雀無聲。
幾位大儒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這些舊事他們當然清楚,但從來沒有人敢在這種場合掀開這塊瘡疤。
「老夫教了一輩子書,寫了一輩子文章,自認胸中有浩然正氣,天地間的道理,老夫說得比誰都明白。」
院長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穿過水鏡殿的穹頂,像是要看穿這座皇城上方的蒼穹。
「可有什麼用?」
這四個字像一記悶錘。
「昏君不聽!貪官不怕!武夫不服!」
「為何?因為我們不夠強!因為我們的拳頭不夠硬!!」
「若是老夫有七階之姿,有八階之力,一言可鎮國,一拳可碎山,站在那金鑾殿上,誰敢不聽我所言?!誰敢不尊我儒家之禮?!誰敢不善待天下萬民?!」
院長越說越激動,周身浩然正氣瘋狂涌動,竟隱隱透出幾分霸道無匹的武道罡氣!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先賢之道沒錯,錯的是我們這些後輩!空有滿腹經綸,卻無開天闢地之力,不過是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腐儒罷了!!」
「老夫一直以為是他們的問題,是他們爛泥扶不上牆,是這世道不配儒家的道理。」
「可那小子——」
院長咬著牙,指著言冽幻境消散的方向。
「他帶著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走遍列國,那些聽不進道理的國王、那些只認權勢的貪官、那些欺壓百姓的惡霸,他是怎麼讓他們坐下來老老實實聽話的?」
「假如白鹿書院有一位比五絕更強的存在坐鎮,這天地之間,誰敢不遵儒禮?誰敢不行仁政?誰敢不把百姓當人看?!」
「轟——!!」
話音落下,院長的浩然正氣驟然暴漲。
一聲巨響,院長身上的衣袍應聲炸裂,化作漫天碎布!
不知是言出法隨的緣故,還是他頓悟的原因,他上身露出的並非眾人想像中老者的乾癟身軀,而是一塊塊如同花崗岩般虬結賁張的恐怖肌肉。
那些肌肉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甚至連皮膚表層都泛起一層瑩潤的金光。
「啊啊啊啊——」
院長仰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怪叫,雙腿猛地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顆炮彈般沖天而起,直接撞碎了靜室的屋頂,帶著狂暴的氣浪沖向了書院後山的閉關禁地。
「老夫今日便閉死關!不入七階,誓不罷休!!」
狂放的吼聲在整個白鹿書院上空迴蕩。
留下一眾目瞪口呆的大儒,看著屋頂那個巨大的人形破洞,面面相覷,風中凌亂。
半晌,還是另一位大儒顫顫巍巍地開口:
「院長他,這是……走火入魔了?!」
「不,不對。」
另一人咽了口唾沫,艱難道。
「看他那氣機圓融、念頭通達的樣子,分明是頓悟了。」
「可……可他悟出的這是什麼啊?」
「……」
眾人沉默了,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言冽那面水鏡,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最終,一位鬚髮皆白的大儒輕咳一聲,強行穩住局勢,嘆了口氣道:
「罷了,院長自有院長的緣法……我等,繼續觀考吧。」
就在這些人被院長注意力吸引的時候,言冽已經悄悄完成了對那道佛力的破解。
他悠哉悠哉的飄了回去,靜靜地等待大考結束。
……
大乾王朝,天牢。
曾經在皇城不可一世的皇覺寺僧人們,此刻正像一群待宰的豬狗,被關押在最底層的囚牢之中。
他們的丹田盡數被廢,渾身經脈寸斷,穿著破爛的囚服,蜷縮在骯髒的茅草堆里。
有人念經,有人罵娘,有人盯著天花板發呆,還有幾個和尚,在爭搶著一個已經餿了的窩頭。
「哐當。」
沉重的鐵門被打開,一名獄卒領著一個頭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走了進來。
那獄卒熟練地接過對方塞來的一塊分量不小的金元寶,掂了掂,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指了指最深處的牢房,便轉身離去,順手鎖上了鐵門。
那人站在原地,靜靜地聽著周圍囚犯的哀嚎與咒罵,一動不動。
直到獄卒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甬道盡頭。
他才緩緩抬起手,摘下了頭上的斗笠。
斗笠下,是一張清秀俊朗的年輕面龐。
正是當初在白鹿書院挑釁言冽,最終被擠出文榜,道心崩潰的佛門佛子,空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