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水很深。霍臨淵走得也很慢,直到拐進一處僻靜的屋檐下,他才停住腳步。
這一小塊乾燥的石台階,像是整座皇城裡最安靜的角落。
他沒有坐下,只是靠著門板,把濕透的頭髮往後捋了一把。
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滴答,砸在青石板上。
霍臨淵靠在剝落的牆皮上,緩緩抬頭。
天空中的異象還在持續,紫氣與金光交織,將整座皇城映照得如同白晝。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雕像推演出的那個名單。
那是能在這場驚天棋局中,給他帶來勝利的名字。
上官虹,陸星河,花水晴..........花千樹,沈清玄……
名字很多,有些他認識,有些他費了很大力氣才查到底細。
雕像的推演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只要順著這條線走,他就能在事後攫取最大的政治籌碼,甚至直接將手伸進朝堂的核心。
這些年他就是靠著這個厄器,從霍家六子爬到滕王閣鏡州部部長的位子上。
九子奪嫡的亂局裡,多少人頭破血流,他卻總能恰好站在對的位置,押對的人。
但這份名單里,沒有言冽。
一個字都沒有。
霍臨淵睜開眼,看著面前灰濛濛的雨幕,嘴角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想起了最近幾個月,案頭堆積如山的絕密情報。
雲州兩次大戰。第一次大戰,報告裡,陸星河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星光劍氣縱橫沙場,一己之力開啟大陣,大出風頭。
第二次萬蠱山大戰,全靠唐門門主唐傲對敵,以及公司布局,炸開地脈,才能力挽狂瀾。
表面上看,言冽只是個跟在後面撿漏的玉衡親傳。
但霍臨淵,不是靠看表面文章才當上部長的。
他把兩場戰役的時間線、物資消耗、傷員救治名單,員工情報,一個個全部拆解重組,得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結論。
言冽在暗處扭轉戰局的實際功績,絲毫不亞於陸星河,甚至遠超於他。
甚至可以說,沒有言冽的干預,雲州防線早就崩了。
接著是蜀州之變。
唐硝交上來的報告寫得極其隱晦,但霍臨淵通過安插在蜀州的暗樁,硬是拼湊出了真相。
唐門門主唐傲,將唐門最高機密《唐門寶鑑》賜予了言冽。
唐傲是什麼人?六階絕頂高手,脾氣又臭又硬,連大乾皇室的面子都不給,憑什麼把鎮派之寶給一個外人?
不僅如此,唐老太太也在唐門內,天天念叨著言冽。
而老君宮的道子李昭寒,對言冽的態度也極其特殊。
而唐羅死的,也十分蹊蹺,怎麼看都和言冽有關。
還有花州之戰。
言冽展現出的那種連六階攻擊都能閃過的詭異身法,以及近乎起死回生的青囊真氣。
花州大戰後,霍臨淵曾派最頂尖的勘查手去過魏忠死亡的現場。
現場的破壞痕跡慘烈至極,暗器碎片深深嵌入岩石,周圍的草木被狂暴的能量絞成齏粉。
經過滕王閣兵器專家的反覆比對,那絕對是傳說中唐門絕世暗器——佛怒唐蓮。
而且,密密麻麻足有成千上百個。
魏忠是六階高手,儘管強於潛伏暗殺,對於正面殺伐並不擅長,但那也是貨真價實的六階。
現場的戰鬥痕跡表明,魏忠絕對和一名頂尖高手發生過殊死搏鬥,最終被佛怒唐蓮正面絞殺。
那個高手是誰?
結合言冽在花州的行動軌跡,以及唐門對他的態度,還有大陣之中,突然消失的言冽,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再聯想到如今天洲皇城內發生的種種大事件。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毫無關聯,但背後都有一根若有若無的線。
這根線,最終都指向了那個在百草堂里當坐館大夫,言冽。
霍臨淵抬頭,看著天空。
自從得到那件厄器,他的推演就從未出過錯。
它總能給他指出一條最安全、收益最高的捷徑。
靠著它,霍臨淵從一個不受寵的外室子,一路爬上了滕王閣鏡州部部長的位置。
在九子奪嫡的慘烈絞殺中,他也借著雕像,隱隱佔得先機。
理智告訴他,只要跟著雕像走。按照名單上的人布局,一步一步來,穩紮穩打,最終他必然能贏。
也許贏得不那麼痛快,但一定能贏。
但——
霍臨淵閉上眼。
腦子裡閃過的畫面碎片一幀一幀地堆疊。
白鹿書院上空沖天的紫氣。
那些被刻意抹去的戰功。
六階強者甘願傾囊相授的信任。
滿城鎖不住的盜王。
以及,一個本該只是三階的人,在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硬生生把所有人的計劃都攪成了一鍋粥。
此刻,霍臨淵心底,卻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直覺。
雕像給出的,只是基於現有情報推演出的「最穩妥」的勝利。
它算計的是規則,是利益,是常理。
但它算不出變數。
那個言冽,就是霍臨淵此生見過的,最大的變數。
跟著雕像,他頂多在這場大戲裡當個分一杯羹的贏家,或許能贏得奪嫡,但代價也絕不會小。
但如果押注言冽……...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懸崖邊上。
往後退一步,是鋪好的路,走到底,能贏。
往前邁一步,是萬丈深淵,要麼粉身碎骨,要麼——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團團水霧。
霍臨淵就這麼站著,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很短,但那個笑容,和他平時掛在臉上的騷包完全不同。
他緩緩抬起左手,接住從屋檐上滴落的一顆雨水。冰冷的觸感在掌心化開。
他低下頭,一字一頓地開口。
「你從來沒有錯過。」
他盯著手心殘留的水漬,聲音很低。
「但勝利的方式,永遠不止一種。」
他五指合攏,將水漬死死攥在掌心。
「而我,也不可能一輩子靠你活著。」
話音落下,霍臨淵毅然轉身。
他沒有繼續縮在傘下,也沒有去走那些屋檐,而是迎著漫天大雨,朝著一個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