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冽靠在軟墊上,手裡把玩著一塊剛從佛塔順來的玉佩,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修的是你的道,關他們屁事。」
李昭寒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言冽。
「世上哪有絕對的黑與白。」
言冽把玉佩拋到空中,又穩穩接住。
「名門正派這四個字,很多時候就是塊遮羞布,扯下來裡面全是爛瘡。」
言冽坐直身體,看著李昭寒的眼睛,語氣難得的嚴肅:
「別去管別人怎麼定規矩,你只要問問你自己。守住本心,比什么正邪之分都管用。」
花千樹在一旁看著,笑著搖了搖頭。
言冽這傢伙嘴是真的會說,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偏偏說的還都挺對,不去當邪教頭子真是屈才了。
馬車駛出大慈城地界,沿著荒涼的官道一路前行。
傍晚時分,言冽挑開窗簾,看到路邊的枯樹下蜷縮著一個人影。
那是個衣衫襤褸的拾荒老漢,手裡攥著個破碗,整個人瘦得像一把乾柴,進氣多出氣少,眼看就要在路邊咽氣了。
言冽跳下車,走到老漢身邊。
他探了探老漢的脈搏,凝聚兩根氣針,飛快地扎在老漢的足三里和內關穴上,隨後渡過去一絲青囊真氣。
真氣入體,老漢喉嚨里發出一陣破風箱般的喘息,緩緩睜開了眼睛。
言冽用袖子給老漢擦了擦汗,不顧老漢泥污的身體,給老漢扶了起來,隨後遞給他一包幹糧。
老漢根本顧不上道謝,像餓狼一樣撲過去,狼吞虎咽地嚼了起來,噎得直翻白眼。
「老人家,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言冽見狀,趕忙拍了拍老漢的脊背,隨手遞過去一個水囊。
老漢灌了半袋水,這才把卡在喉嚨里的乾糧順下去。
他抬頭看著言冽,嘴唇直打顫,膝蓋一彎就要跪下磕頭。
言冽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行了,順著這條道往前走,下一個城鎮叫什麼,在哪個方向?」
老漢聽到這話,剛有了點血色的臉唰地一下慘白如紙。他一把抓住言冽的衣角。
「恩公,別去!千萬別去啊!前面是悲苦城……去不得啊!!」
「城裡的人,一夜之間全長了爛瘡,往外流黃色的膿水,臭氣熏天!」
「連親爹親娘都互相嫌棄,把人往外趕。有的人實在受不了那份罪,直接拿菜刀抹了脖子……滿城都是死人味啊!」
老漢顯然剛剛甦醒,神智有些不太清楚,說話亂七八糟的,但言冽還是聽明白了一個大概。
「莫不是瘟疫?」
花千樹不知什麼時候也下了車,站在言冽身後問道。
「不是瘟疫!是佛怒!」
「城裡人惹怒了佛祖,這是佛祖降下的懲罰!沒人能治好,誰沾上誰死!」
言冽眯起眼睛,敏銳地抓住了話里的重點。
「得罪了佛祖?仔細說說。」
「我只知道,城裡的人想逃出來,可是鎮子周圍跑出來一頭怪物!那魔獸比房子還高,一口就能吞下十幾個人。」
「它把路全堵死了,誰敢出城就吃誰。城裡的人,被活活困死在裡面了!」
言冽摸了摸下巴。
佛罰,魔獸。這兩樣東西同時出現,絕不可能是巧合。
怕不是大梵天音寺這幫禿驢,前腳剛給人降下所謂的懲罰,後腳就冒出一頭魔獸把人圈起來等死。
老漢哭了一陣,見言冽等人不僅沒被嚇退,反而一個個面露殺氣,嚇得停住了哭聲。
「恩人,聽老漢一句勸,趕緊掉頭吧。那地方去不得啊!」
老漢鬆開言冽的衣角,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往那邊走,那邊太平。」
言冽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又往老漢手裡塞了幾塊乾糧和肉乾,隨後轉身走上馬車。
「走吧。」
言冽靠在車廂里,閉上眼睛。
馬車在夜色中微微調轉方向,車輪碾碎地上的枯枝,徑直朝著那個煉獄駛去。
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悲苦城外。
城門緊閉,吊橋高懸,城牆下方開了一扇只能容納單人通過的角門。
幾個裹得像木乃伊一樣的衛兵,正隔著木柵欄和外面的一夥商人交涉。
言冽跳下馬車,活動了一下脖頸,大步走過去。
「一百二十文一斗米,少一個子兒都不賣!」
一個挺著啤酒肚的胖商人靠在糧車上,語氣油滑。
柵欄里的衛兵急了,聲音隔著厚厚的布料傳出來:
「前幾天還是三十文一斗!你們這是搶錢!城裡的金銀早就見底了,我們哪來這麼多錢!」
「沒錢?沒錢吃什麼飯啊。」
商人嗤笑一聲,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你們這破城現在是個什麼鬼樣子,自己沒點數?這糧我們可是冒著染病的風險運過來的!一百二十文一斗我還嫌少呢。不買拉倒,弟兄們,套車走人!」
衛兵急得去抓柵欄,手腕上纏著的布條散開一截,露出一片流著黃膿的潰爛皮膚。
胖商人嚇得連退三步,捂住口鼻破口大罵:
「滾遠點!別把那晦氣病傳給老子!」
言冽站在商人身後,聽得直搖頭。
發災難財這種事,哪朝哪代都不缺人才。
他走上前,一腳踹在胖商人的屁股上。
胖商人慘叫一聲,像個肉球一樣滾進護城河的臭水溝里,撲騰著喝了好幾口腥臭的水。
剩下的幾個夥計見狀,剛要拔刀,言冽微微抬手,那幾把鋼刀就被震成了碎片。
「滾。」
夥計們見狀,連滾帶爬地把胖商人從水溝里撈出來,連糧車都不要了,撒丫子就跑得沒影。
言冽走到柵欄前,敲了敲木頭。
「開門。」
幾個衛兵面面相覷。領頭的衛兵往後縮了縮,把暴露出來的手腕重新纏好,聲音發顫:
「大俠,這城進不得。城裡染了怪病,誰進誰死。你若是有心,把外頭那些糧交給我們,我們砸鍋賣鐵也湊錢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