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看了一眼周圍的百姓,又轉頭看了看廣場中央那幾口熬幹了的大鐵鍋,隨後目光越過人群,直直落在言冽身上。
他雙手合十,竟然衝著言冽深深鞠了一躬。
「阿彌陀佛。貧僧長眉,添為大梵天音寺十八羅漢之一,多謝幾位施主大義,救了滿城百姓。」
「老衲,當真慚愧。」
言冽沒接茬,而是直直的盯著他的眼睛。
長眉的目光很坦蕩,沒有絲毫被搶功勞的惱怒或者前來搶功的貪婪之色。
他對著長眉抬了抬手。
「謝就免了。」
長眉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
「悲苦城疫病兇險,老衲發現時已無力回天。只能趕往周邊三郡二十七城,厚顏向各大藥商與宗門化緣,這才耽擱了時日,罪過。」
言冽輕笑出聲,緩緩站起身來。
「行了,別唱高調。我問你,既然你這麼慈悲,你留下的那尊佛像又是怎麼回事?」
「獸潮退了之後,那佛像為什麼還要繼續尋求資源?一天比一天要得多,難道,這就是你們大梵天音寺的慈悲不成?」
李昭寒也按著木劍走上前,長眉只有五階巔峰實力。
他身為五階中期,自然不怕他,於是立刻出言諷刺道。
「我看那獸潮來得也是蹊蹺。」
「怕不是有人故意引來獸潮,好名正言順地立個吃人的佛像。這種賊喊捉賊的把戲,我可見多了。」
花千樹也往嘴裡灌了口酒,打了個酒嗝。
「李道長,話別說得這麼難聽。」
「人家羅漢這不是帶著藥材來了嗎?只不過這時間掐得真准。我們在爛泥里熬了一天,湯藥餵完了,他這藥材就送到了。」
「這叫大善人從不干髒活。要我說,這位羅漢怕不是早就躲在茅廁里偷看了吧,看到事情結束,就趕緊下來撿現成的。」
「這位高僧,捨不得藥材大可以直說,也沒必要在這裡裝大尾巴狼。」
長眉聽著兩人夾槍帶棒的擠兌,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他搖了搖頭,彎下腰將散落的藥材重新收攏裝進布袋。
「幾位施主誤會了。」
長眉轉動著手裡的佛珠,語氣平和。
「悲苦城地下,原本是一處上古戰場。數萬將士戰死於此,怨氣更是鬱結千年不散。」
「老衲路過此地,見獸潮圍城,便出手鎮壓。但獸潮死傷無數,新血澆灌舊土之下,地下的怨氣極易被徹底激化,隱隱有破土而出之勢。」
「老衲只能留下佛像,並布下鎮壓法陣,緩緩化解怨氣,只是......佛像要維持陣法運轉,自然需要一些能量」
「老衲另有要事在身,只能藉助城中百姓的資源來維持佛像,以抗衡地底的怨念。」
長眉面露苦澀,繼續說道。
「老衲走前千叮萬囑,萬不可斷供。那怒吼聲,並非佛像傷人,而是陣法能量枯竭,地底怨氣衝撞佛像而發出的反噬之音。」
「誰知......他們竟直接將佛像砸了。」
城主秦光此刻剛剛安排好城內事宜,想要先到言冽身邊想感謝一番。
然而聽到這句話之後,竟直接癱坐在地上。
「羅漢……您說的是真的?」
長眉羅漢低頭看著他,嘆息一聲:
「城主,老衲若貪圖財物,何必留下一尊陣眼佛像。大梵天音寺雖修大乘佛法,但老衲修的乃是慈悲禪,不沾染那些銅臭之物。」
秦光一巴掌抽在自己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糊塗啊!我真糊塗!」
「我以為您是在敲骨吸髓。我若是早知道,就算是把城主府拆了賣磚,我也絕不會斷了供奉去砸佛像啊!」
言冽在一旁冷眼看著。
李昭寒皺起眉頭,握劍的手緊了緊:
「那瘟疫和魔虎又是怎麼回事?」
「佛像一碎,鎮魔陣自然就徹底毀了。」
長眉羅漢看向城門的方向。
「那頭魔虎,根本不是活物,更不是魔獸。它是此地亡魂和獸潮的的怨氣凝結而成,在夜間陰氣最重時,便可凝聚而成的實質化怨靈。」
言冽挑了挑眉。
難怪白天什麼都掃不到,因為那玩意兒根本沒有實體,白天散在土裡,晚上才出來作祟。
長眉羅漢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仿佛晨鐘暮鼓,敲進人的心坎里。
此乃是他修習的「慈悲禪」,佛音不帶半分攻擊性,卻如春雨潤物,無聲地滲透進聽者的意識之中。
聽到這些話語,李昭寒握著木劍的手,不知何時竟然鬆開了幾分。
他看著長眉羅漢那張滿是褶皺和悲苦的臉,再回想自己剛才的言辭,一股愧疚感油然而生。
或許,自己真的誤會了這位高僧?
他為了滿城百姓奔走,自己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出言譏諷。
雖然天音寺地盤的僧人大多都不當人,但怎麼說,也不應該一棒子打死。
旁邊的花千樹也沉默了,他晃了晃酒壺,卻沒有再往嘴裡灌。
君子論跡不論心,長眉羅漢所做的一切並無不妥,自己確實不該那麼指責他。
他們兩人不知道的是。
慈悲禪對心懷正氣之人影響尤甚,它不扭曲你的意志,而是放大你心中的「善」,讓你在「大義」面前,自行慚愧。
李昭寒和花千樹,便是不知不覺間被這股佛音中的「悲天憫人」所感染,不自覺的低下了頭。
然而,唯有兩人例外。
塵心小和尚依舊雙手死死合十,低著頭,嘴唇翕動,默念著自己在言冽那首詩里領悟的佛理。
那句「時時勤拂拭」,成了他對抗外界的唯一盾牌。
他站在石階上,看著長眉羅漢這番堪稱完美的表演,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譏諷。
這種裹著糖衣的道德綁架,對他來說比清風拂面還要無力。
就在長眉羅漢準備繼續開口,繼續感化眾人時,城外驟然狂風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