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毆打還在升級。
光頭壯漢打紅了眼,見這苦行僧怎麼打都不吭聲,便覺得在手下面前折了面子。
他吐了口唾沫,從後腰抽出一根頂端鑲著十幾根生鏽鐵釘的狼牙短棒。
「禿驢,裝什麼!老子今天送你去見佛祖!」
光頭壯漢面露獰笑,手臂肌肉墳起,那根鑲滿生鏽鐵釘的狼牙短棒,便朝著不戒的光頭狠狠砸了下去!
然而,不戒依舊閉目斂息,對即將到來的重擊恍若未聞,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
錚。
儘管是木劍,但一聲極輕的劍鳴依舊從後方的馬車內傳出。
李昭寒終是無法忍受這等恃強凌弱的惡行。
太上忘情,忘的是私慾,不是是非。
他身形一閃,人已在車外。
劍光如一泓秋水,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淺淺的銀線。
「噗嗤!」
那混混頭子臉上的獰笑還未散去,整個人連同手中高舉的狼牙棒,便從中間被整齊地一分為二。
其餘的混混被這血腥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剛想轉身逃跑。
然而李昭寒手腕一抖,木劍劍鋒倒轉,在空中挽出數朵劍花。
伴隨著幾聲悽厲的慘叫,那幾個混混的右手手筋就被悉數挑斷。
李昭寒沒有再下殺手,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倖存的混混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捂著流血的手腕,哭爹喊娘地逃命去了。
那對被救下的母子驚魂甫定,連忙跪在地上,對著李昭寒連連磕頭道謝。
「多謝仙子救命之恩!多謝仙子!」
李昭寒收劍入鞘,顯然對這個稱呼已經習慣了。
他對那對母子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們離去。
母子倆又磕了幾個頭,這才攙扶著匆匆逃離了這是非之地。
李昭寒做完這一切,才轉過身看向那個跪在地上的苦行僧。
他本以為,自己出手相救,對方至少會有一絲反應,或是一句感謝,或是一個合十禮。
然而,不戒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仿佛剛才那場生死危機,與他毫無關係。
他平靜地伸出手,用那破爛的僧袍袖子,擦去混混頭子濺在自己臉頰上的溫熱血跡。
對地上的半截死屍,對他這個出手相救的「恩人」,他都視若無睹。
擦乾淨臉後,他雙手合十,繼續那機械的動作,三步一叩首,朝著大梵天音寺的方向,緩緩跪拜前行。
李昭寒愣了一下,看著這種麻木不仁的態度,心中莫名的升起了一股無名火。
這算什麼?
他修太上忘情,講究的是順應天道,斬斷私念,但遇到不平之事,依然會果斷拔劍。
這種完全摒棄了人性的教義,到底修的是哪門子佛?
他張了張嘴,想呵斥幾句,但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車廂內,言冽悠閒地咬了一大口蘋果,並沒有什麼動作。
一旁的花千樹輕搖摺扇,看著窗外那個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僧人,低聲評價道:
「若是在下猜的不錯,此乃爛柯寺的『焚戒苦修』,確實是佛門裡最極端的一脈。」
「他們視肉身為罪孽的根源,是困住靈魂的監牢。認為只有通過無盡的苦難折磨,才能消弭業障,獲得精神的超脫。」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也正因如此,他們配套的煉體功法《殘戒羅漢體》與這種苦修極度契合。」
「據說修煉到五階時,肉身強度便能堪比六階強者。而到了六階,更是能硬抗數名同階強者的全力攻擊而不受絲毫傷勢。」
言冽挑了挑眉,心中瞭然。
怪不得這不戒身為六階後期,血量竟然恐怖到了五百多萬,簡直就是個人形血牛。
就在李昭寒壓下火氣,準備返回馬車時,塵心身形一晃,悄無聲息地落在地上,穩穩地站在了正在叩首的不戒前方,擋住了他的去路。
李昭寒停下腳步,有些意外地看著這個一直沉默寡言的小和尚。
「阿彌陀佛。」
塵心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
「師兄這般苦修,可是覺得肉身皆是罪孽,唯有受苦方能解脫?」
不戒的叩拜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他微微一頓,似是從塵心的身上發現了什麼,竟然開口說道:
「肉身即是阿鼻,貪嗔痴皆由此生。」
「貧僧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唯有燃盡皮囊,方能超脫生死。」
塵心輕輕搖了搖頭,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悲憫。
「師兄錯了。苦修應當講究代眾生受苦,而非只求自身解脫。師兄剛才護住那對母子,是慈悲之舉,塵心佩服。」
「但你任由惡人作惡卻不還手,今日有這位道長出手,他們只是斷了手筋。」
「若無道長,他們明日,後日,又會去殘害多少無辜之人?你的苦,可度不了他們的惡。」
不戒的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繼續說道:
「因果循環,皆是定數。他打我是消我的業,我若還手,便是造新的業。」
「心若不動,萬物皆空。師弟,你的執念太深了。」
「大錯特錯!」
塵心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上那股返璞歸真的佛理道韻轟然爆發!
「若肉身本是罪孽,佛祖當年悟道,為何還要留下丈六金身傳於後世?」
「若受苦便能解脫,那地獄裡的惡鬼,豈不個個都是大德高僧?」
「度人先度己!師兄,你連自己的本心都困在了這一個『苦』字之中,又如何去度化眾生?」
這番話,終於讓不戒那萬枯井般的眼神里泛起了一絲漣漪。
他抬起頭,開始正視眼前這個小和尚。
塵心見狀立刻乘勝追擊,聲音陡然拔高,如暮鼓晨鐘,振聾發聵。
「佛曰:我即是法!心即是法!」
「只要心存善念,殺生亦是護生!你這般機械承受,任由惡行滋長,與愚痴何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