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齊望和風妖精在店裡幫著齊和奶奶工作。
齊和奶奶端著一小碟剛烤好的曲奇走過來,看著忙碌的一人一寶可夢,「望仔,你今天……真不用去學校上課了?」
齊望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嗯,大四沒課了,奶奶。論文答辯都通過了,就等畢業證了,學校那邊暫時不用去。正好,多陪陪您。」
風妖精也適時地「艾爾風~」應和了一聲,把小簸箕舉高了些,像是在證明自己也很忙、很認真。
齊和奶奶看著孫子平靜的側臉,又看看精神抖擻的風妖精。
她把曲奇碟子輕輕放在吧檯空處:「那敢情好。來,歇會兒,嘗嘗新烤的。」
自從齊望正式接手這家小店,除了最初那兵荒馬亂的一周,他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這種純粹的輕鬆了。
沒有迫在眉睫的研究課題,沒有必須爭分奪秒的培育任務,也沒有需要絞盡腦汁推廣的特殊咖啡。
客人不多,點的都是最尋常的咖啡,他和風妖精只需安靜地煮咖啡、送咖啡,偶爾和相熟的客人寒暄幾句。
更多的時候,祖孫倆加上風妖精,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今天的陽光格外好,暖融融地灑在身上,卻並不燥熱。
齊望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奶奶身上那件簇新的、繡著精緻紅紋的棉襖。
那是他去年過年時買的。
他記得奶奶當時摸著料子,嘴裡嗔怪著「花這冤枉錢幹嘛」,眼裡的歡喜卻藏不住。
平日裡她總把這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壓在箱底,只在特別重要的日子才捨得拿出來穿一穿。
今天,她卻穿上了。
聽說老人在臨終前會有感受,靜靜的等待自己命數的終點。
他擦掉眼角的淚水,端起奶奶倒好的水杯喝了一口。
時間在咖啡的滴濾和偶爾響起的門鈴聲中,緩慢而寧靜地流淌。
午後,送走了最後一位慢悠悠品著咖啡的熟客,店裡徹底安靜下來。
齊和奶奶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走到窗邊一張被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小桌旁坐下。
「望仔,你來忙會兒,我歇歇腳。」
「行,奶奶您坐著。」齊望應著,示意風妖精也停下掃地的動作。
陽光像融化的金子,流淌在奶奶花白的髮絲和那件簇新的襖子上。
祖孫倆隔著幾步的距離,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起來。
齊望聊到畢業後的打算,說著對未來的憧憬,語氣輕鬆,描繪著自己功成名就、讓奶奶安享晚年的圖景。
「到時候啊,給您換個大房子,帶院子的,您想種什麼花就種什麼花……」
奶奶聽著,布滿皺紋的臉上漾開真切的笑意。
她偶爾應和一聲「好,好」,聲音卻漸漸低下去,間隔也越來越長。
齊望說的越多,齊和奶奶說的越少。
她的頭微微側向灑滿陽光的窗玻璃,眼皮慢慢耷拉下來,呼吸變得均勻而悠長。
齊望說得很投入,仿佛要把所有美好的許諾都傾注在這一刻。
直到他注意到奶奶那邊長久的沉默。
「……奶奶?」
沒有回應。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咖啡機細微的嗡鳴、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瞬間都消失了。
只剩下陽光在桌面上無聲移動的光斑,和奶奶靠在窗邊那無比安詳的睡顏。
風妖精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它從蜷縮的狀態猛地抬起頭,小小的身體僵住了。
齊望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要哭嗎?他哭不出來。
他見過一次這樣的離別,此刻再次面對,衝擊反而抽走了他所有的反應能力。
他該做什麼?能做什麼?
就在這時,一道白光在齊望面前無聲地亮起,時拉比悄然懸浮在空中。
「洛托姆。」齊望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洛托姆手機立刻從口袋裡飄出:「怎麼了洛托?」
「給現在的我發一條簡訊。讓他回來吧,還有,把這兩天的監控視頻替換了。」
風妖精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它猛地從椅子上跳下來,幾步竄到齊望腳邊。
「艾爾風!艾爾艾爾風!」(那我們難道不多陪陪齊和奶奶了嗎?再陪一會兒吧!)
齊望轉過頭,目光落在窗邊沐浴在陽光下的奶奶身上。
她的面容是那樣平靜,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笑意,沒有一絲痛苦和掙扎的痕跡。
無病,無痛,無憂,在這最後的時刻,她是在孫兒描繪的美好未來和溫暖的陽光中沉沉睡去的。
對於一個操勞一生、深愛著望仔的老人來說,這已經是命運所能給予的最溫柔、最體面的謝幕。
夠了。
這賜來的、完整的一天一夜,已經是時拉比給予的奇蹟,是命運額外的饋贈。
「我們……總不能耽誤另一個齊望和風妖精吧。」
時拉比的心電感應傳來。
【你不珍惜這段相處的時間嗎?】
珍惜?
那些一起煮咖啡的專注,那些絮叨家常的溫暖,那頓豐盛晚餐的煙火氣,風妖精在奶奶懷裡又哭又笑的模樣,奶奶穿著新襖子在陽光下微笑的臉……
這份失而復得、再得而復失的珍貴,他怎麼會不珍惜?他珍惜得心都在疼。
「我已經珍惜過了。」齊望輕聲回答,更像是在對自己說。
「剩下的……該有另一個齊望珍惜了。」讓那個尚未經歷離別的自己,來完成這最後、也是最必要的陪伴與告別吧。
【那你為什麼不嘗試改變呢?比如,去醫院?】
改變?
齊望當然想過,在回到這個時間點的每一分每一秒,這個念頭都像野草一樣在他心底瘋長。
但奶奶的一舉一動都在告訴他答案。
這就是她想要的結局,在熟悉的地方,在至親的身邊,沒有病痛的折磨,沒有冰冷的儀器,只有陽光和愛意包裹著她走向永恆的安眠。
至於齊和奶奶知不知道齊望不是現在的齊望......
肯定知道,齊望也知道奶奶知道,不過為了此刻的幸福,兩人都不說罷了。
「我想要的就是她能夠幸福。至於離別後的處境……我相信我能處理好。」
一陣微風,輕輕吹過寂靜的咖啡店,它拂動了齊望額前的碎發,也溫柔地撩動著窗邊老人花白的鬢角。
玻璃窗將陽光折射成七彩的虹,在齊望濕潤的眼眶邊緣碎成細小的光斑。
在寶可夢的世界裡,傳說存在著靈界。
奶奶的靈魂,此刻或許還未曾真正遠離,或許就在這熟悉的咖啡香氣和陽光里溫柔地注視著他們。
讓她開心地、無牽無掛地走吧。
帶著孫兒描繪的未來圖景,帶著風妖精依戀的擁抱,帶著這一室溫暖的陽光和咖啡香……平靜地、幸福地啟程。
這是他此刻唯一能送給她的、最後的禮物。
謝謝您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