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四九城的街巷還罩著一層薄薄的青霜。
早市剛出攤,推著獨輪車賣切糕的、挑著扁擔賣凍白菜的,叫賣聲連成了一片。
何雨柱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沒去大院水池子洗臉,大跨步先奔了豐澤園。
推開大堂那兩扇厚實的雕花木門,木軸嘎吱一聲脆響,引得幾個剛起早的跑堂夥計齊刷刷看過來。
櫃檯後頭。錢經理左手捏著狼毫毛筆,右手在黃銅算盤上撥弄得飛快。
何雨柱邁著八字步走上前,兩手抱拳,聲如洪鐘。
「經理。今兒個我想請一天假。」
錢經理的右手停在半空。算盤珠子不再響了。他抬起眼皮,視線在這個十五歲半大小子身上轉了兩個圈。
請假?
對於豐澤園來說,這小子現在可不是普通的二灶,那是憑一道「水煮活魚」把流水拉高了三成的小祖宗。
「遇著難處了?」錢經理把毛筆擱在青瓷筆洗上,身子往前探了探,語速放緩,「家裡揭不開鍋,還是胡同里哪個不長眼的招惹你們兄妹了?你言語一聲,豐澤園上下去給你平事。」
在這個年月,留住大廚最好的法子,就是替他扛事。
何雨柱那兩隻粗大的手搓了搓,老臉破天荒地紅了半邊。
「不是這些。」何雨柱把腰板挺得筆直,「家裡沒個女人操持。我帶雨梁他們,去昌平鄉下相個親。」
去相親?
錢經理微微思索,很快便決定了。
「成啊!」錢經理右手重重一拍木櫃檯,臉上笑出了一朵花,「今天算你帶薪休假!」
沒等何雨柱接話,錢經理繞出櫃檯,雙手一把拍在何雨柱那寬厚結實的肩膀上。
「等事辦成了,把新媳婦領回咱們豐澤園認認門!」錢經理大手一揮,擲地有聲,「我發話,大堂今天給你留一桌席面。這桌席,算作飯莊送你的賀禮!」
何雨柱聽完,渾身的血液直往頭頂沖。
這排面給得太大了!大飯莊經理掏腰包請席,這事放眼整個四九城廚子行當也是頭一份!
「多謝經理栽培!」何雨柱抱拳高舉過頭頂。
他心裡暗自發狠,等娶了媳婦,必須起早貪黑去後廚死磕系統熟練度,把這人情百倍還回去。
出了豐澤園,何雨柱直奔鼓樓外的菜市場。
豬肉攤前,大風吹得人臉生疼。王媒婆早早穿了件半新的老棉襖,雙手死死抄在袖筒里,縮著脖子凍得直跺腳。
何雨柱領著弟妹走過來,底氣十足,步子踩得極重。
「師傅!」何雨柱一巴掌拍在帶血的油膩案板上,手指點著掛在鐵鉤子上的半扇豬肉,「別拿瘦的糊弄我。挑那最厚實、油水最足的白膘子肉,給我切上兩斤!」
油膩膩的屠戶正拿抹布擦手,一聽要兩斤全肥膘,手裡的剔骨刀在指尖轉了個花。
這年頭,大家肚子裡全沒油水。瘦肉那是下腳料,只有這三指厚的白大膘,才是頂尖搶手貨。尋常人家過年能割個二兩打牙祭就得燒高香,這半大小子一張嘴就是兩斤?
「好嘞!爺們您瞧好!」屠戶一刀紮下去。
案板上多了一塊白花花、顫巍巍、泛著透亮油光的極品大肥肉。
何雨柱伸手進兜,抽出一沓錢票,數都沒細數,直接拍在案板上。
屠戶拿干荷葉把肉包起,找來細麻繩,手腳麻利地打了個死死的十字結,恭恭敬敬遞過去。
她死死盯著那塊拿荷葉包著的兩斤大肥膘,腦子裡嗡嗡作響。
去鄉下相親,男方能提上半斤碎瘦肉過去,女方娘家就得把人當祖宗供著。
這兩斤大肥肉拎到秦家村去,還不得把秦家老小全給鎮住了?!
王媒婆腦子裡不自覺浮現出賈張氏昨天拿出的那兩塊可憐巴巴的碎冰糖。同樣是四合院裡住著的,這做人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呢!
何雨柱拎著肉,轉身又鑽進旁邊的供銷社。
稱上兩斤紅糖。
拿油紙包了兩盒江米條。
買下一大包花生果子。
兩隻手提得滿滿當當,這才帶著何雨梁、何雨水,領著徹底服氣的王媒婆,直奔出城的車站。
去昌平的長途客車停在土路邊上。
四個人擠上車,坐在木條釘成的聯排座上。
車頭發動。燒木炭的發動機噴出大股刺鼻的黑煙。車輪壓著坑窪不平的土路,車廂隨之劇烈搖晃,車窗玻璃震得嘩啦啦直響。
何雨梁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身上裹著田有福送的那件厚實小棉襖,腦袋隨著車身左右晃蕩。
坐了沒半個鐘頭,他兩隻白胖的小手開始不安分了。在左右口袋裡掏摸了老半天,摸出來的只有幾張被揉成團的大白兔空糖紙。
斷糧了。
他轉過小腦袋,盯上旁邊並排坐著的妹妹何雨水。
伸出手指,扯了扯何雨水的粗布袖子。
「雨水,我餓了,給我點好吃的。」何雨梁攤開白白胖胖的手心,下巴微揚。作為家裡掌握最高話語權的「幕後狗頭軍師」,他討食討得理直氣壯。
坐在前排的何雨柱恰好回過頭。把這一幕看個真切。
何雨柱眼珠子一瞪,大馬金刀的漢子火氣冒了上來。他伸出大巴掌,在何雨梁的狗皮帽子上輕輕拍了一下。
「梁子,你這越活越沒出息了啊。」何雨柱扯開大嗓門,端起大哥的架勢訓斥,「你是個當二哥的男娃,怎麼還舔著臉管自己親妹妹要吃要喝?咱們爺們在外頭,得護著她、把好吃的讓給她才對!你要吃,等回到城裡哥掏錢給你買烤紅薯去。」
何雨水坐在條凳上,晃了晃腦袋上扎著的兩個歪七扭八的朝天小辮,小臉滿是得意。
「沒關係的大哥。」何雨水聲音清脆,「二哥想吃,我就給。」
說著,她兩隻手抓在脖子上掛著的那個碎花小布包邊緣。
用力一拉。
車廂里的光線順著口子照進去。
何雨柱順勢往下看了一眼,整個人直接僵在木條座上。
這哪裡是個六歲小丫頭的口袋?這分明是個小型的供銷社糖果櫃檯!
一小堆炒得噴香的葵花籽。
幾大塊裹著防潮油紙的沙琪瑪。
一大把城裡供銷社都斷貨的花花綠綠大白兔奶糖。
外加幾塊透著紅棗香味的酥皮槽子糕。
全擠在布包底,裝得鼓鼓囊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