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布門帘一掀。
前堂的一個跑堂夥計探進半個身子,衝著後廚喊道:「何師傅!外頭張師傅帶著幾個泥瓦匠兄弟來了,說是錢經理交代的活兒。」
何雨柱把手裡的鐵勺往水槽里一扔,扯下腰間的白圍裙。
「師父,家裡大修,我得帶他們回去認個門。」何雨柱衝著田有福拱了拱手,「今兒上午我請個假,晌午飯口前准回來上灶!」
田有福端著紫砂壺擺擺手:「家事大過天。去吧,灶上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何雨柱轉頭拉起何雨梁和何雨水的手,大步流星走出後廚。
飯莊門口。
泥瓦匠張師傅穿著一身沾滿白灰的舊棉襖,身後跟著四個推著獨輪平車的小伙子。車上滿滿當當全是青磚、洋灰和砂石料。
「何小師傅,料備齊了。」張師傅上前一步搭話,「您那院子咱們能直接進不?」
何雨柱拍了拍胸脯:「街公所的大修證明我都蓋完戳了,咱們可以直接進去!」
一行人浩浩蕩蕩朝著南鑼鼓巷走去。
九十五號四合院。
大清早的,前院和中院都沒幾個人。男人們全去了軋鋼廠上班,幾個大媽正聚在中院的水池子旁邊搓衣服。
推車沉重的木輪軋在青石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悶響。
楊瑞華正端著一個豁口的臉盆往外潑水。水花剛落地,抬頭就看見這陣勢,臉盆險些掉在地上。
幾大車的好料!
連磚頭都是四四方方的青水磚!
楊瑞華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喲,柱子,這是鬧哪出啊?」楊瑞華眼睛死死盯著那幾車好料,「買這麼多磚瓦,你家這是要大修房子?」
何雨柱站定腳步。
來路上的半個鐘頭,弟弟何雨梁早把應付這群街坊的話術給他塞進腦子裡了。財不可外露,喜不可提前報,這是對付四合院禽獸的鐵律。
「楊大媽,您眼光毒。」何雨柱嗓門大,語氣憨厚挑不出毛病,「我尋思著雨水和雨梁一天天見長。老擠在一個屋裡不是個事。這不,趁著飯莊管吃管住,我攢了點錢。把東西兩邊的耳房從裡到外拾掇拾掇,給他們盤個新火炕,好分房睡。」
隻字未提娶媳婦的事。
楊瑞華聽完,心裡直泛酸水,試探著往下套話:「盤炕用得著買這麼多磚?你這十五歲也不小了。是不是相中了哪家姑娘,準備倒騰婚房呢?」
何雨梁站在大哥腿邊,兩隻小手扒著何雨柱的棉褲縫。
「楊大媽,我哥哪有錢娶媳婦呀。」何雨梁仰起白白淨淨的小臉,童音清脆,「錢全給我和雨水買好吃的了!這修房子的錢,還是錢經理看我哥可憐,提前支的一點工錢呢。」
這番話連消帶打,直接把何家裝扮成了一個「寅吃卯糧、被倆孩子拖垮」的窮逼形象。
楊瑞華眼裡的算計立刻散了一半。預支工資修房子?合著就是個打腫臉充胖子的莽夫。
她扯了扯乾癟的嘴角:「呵呵,柱子對弟妹真是沒得說。那你們先忙,我洗衣服去了。」
轉身走開時,楊瑞華還在心裡直撇嘴。沒有大人的何家,就是個爛攤子。
何雨柱領著泥瓦匠徑直進了正屋。
「張師傅。正屋重新刷白,窗戶換大玻璃。」何雨柱指揮著,「東耳房和西耳房把牆打通一部分,炕盤實誠點。那幾張破木床全劈了當柴火。新打的家具尺寸,照著圖紙來!」
張師傅從褡褳里摸出量尺,四處比劃測量。
「活兒交給我您放一百個心。」張師傅拿炭筆做記號,「牆皮今天就能扒完。」
何雨柱交代清楚細節,又給工人們扔了兩包大前門香菸。
便帶著何雨梁回豐澤園了。
同一時間。
四九城南邊,天橋大市場。
冷風夾著沙土亂刮。賈張氏雙手揣在厚棉襖袖管里,像只四處尋食的老母豬,在人堆里亂竄。
她昨晚放了狠話要自己下鄉挑兒媳婦。可等真出了門,她那雙小腳根本走不到昌平。索性跑到這三教九流匯聚的天橋,專盯著那些擺攤賣苦力、穿破爛的鄉下丫頭看。
看了一上午,連個順眼的都沒撈著。不是長得像張飛,就是瘦得皮包骨。
賈張氏又累又餓。正準備買個粗面窩頭墊肚子。
視線一斜,落在前方包子鋪前的一道人影上。
那是個年輕姑娘。約莫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但沒什麼補丁的細布棉衣。身段豐滿勻稱,該大的地方大,該細的地方細。
最惹眼的是那張臉。瓜子臉,柳葉眉,皮膚白得透亮。放在這滿是泥腿子的天橋底下,簡直像只落進了雞窩裡的白孔雀。
那姑娘正站在熱氣騰騰的肉包子籠屜前。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鈔票,秀眉微蹙,一副想買又不敢買的猶豫模樣。
就在她抬手理鬢角亂發的功夫。
衣袖往下滑了半寸。
賈張氏那雙毒辣的三角眼,「噌」地一下瞪直了。
在那姑娘纖細的右手腕上,明晃晃地套著一個絞絲的金鐲子!雖然細,但那成色,絕對是十足的真金!
賈張氏連呼吸都停了半拍。喉嚨里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
長得像天仙,手腕上還戴著金貨!這要是弄回家當兒媳婦,光那鐲子褪下來,就夠換好幾年細糧了!
賈張氏邁著碎步直接擠了過去。
「姑娘,想吃肉包子?」賈張氏滿臉堆砌出慈祥的笑,自來熟地搭訕,「這包子油水足,你這嬌滴滴的樣,怕是咽不下去粗糧吧?」
那姑娘回過頭,看了賈張氏一眼。
她叫白蘭。
半個月前,軍管會徹底封查了八大胡同。她趁亂從那些窯子裡逃了出來。
後來肚子被人搞大了。也不知道是那個恩客的種兒!她現在走投無路。肚子裡的肉塊一天天見長。再不找個老實的冤大頭接盤,等肚子顯了懷,她可怎麼辦呀。
白蘭這雙眼睛閱人無數。只看了一眼面前這胖老太婆貪婪的眼神,再打量對方那身半新不舊的城裡人打扮,心裡立刻有了底。
這老傢伙是個貪財的傻鳥。
白蘭眼眶微微一紅。把那戴著金鐲子的手腕不著痕跡地往回縮了縮,做出一副防備的模樣。
「大媽。我……我不餓。」白蘭聲音柔弱,帶著點江南水鄉的調子。
賈張氏哪肯放過這塊肥肉,直接從兜里掏出幾百塊錢。
「老闆!拿兩個大肉包子!」賈張氏破天荒地大方了一回。
熱氣騰騰的包子遞到白蘭手裡。賈張氏拉著她的胳膊往旁邊人少避風的牆角走。
「姑娘,你別怕。我是大好人,咱們就住在南鑼鼓巷。」賈張氏睜眼說瞎話,語氣放得極柔,「看你這穿戴和長相,不像受苦的人啊。怎麼一個人在這街頭吹冷風?家裡大人呢?」
白蘭低下頭,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我命苦……」白蘭掏出一方帶著淡香的素色帕子,壓了壓眼角,「我爹媽原先是做綢緞生意的。後來戰亂……全都沒了。」
白蘭編故事連草稿都不用打,張口就來。
「爹媽臨走前,只給我留下這一個保命的物件。還有內兜里的一百多萬現錢。」白蘭特意把「一百多萬」這四個字咬得很重,餘光瞥著賈張氏的反應。
果然,賈張氏一聽見一百多萬現錢,整個人哆嗦了一下,眼冒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