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塞爾學院的圖書館日常是很安靜的。
學生們走在裡面，腳步都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誰。
但總有那麼一兩朵不一樣的浪花。
路明非就是其中一朵。
他正坐在楚子航身邊，面前是一台PSP，處於《拳皇》的開始界面。
他沒玩，他呆呆的看著屏幕，手指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桌面，眼神空洞。
他這個樣子，已經持續了兩天。
楚子航早習慣了。
他身邊堆著一摞A4紙，報告寫到關鍵處，筆尖划過紙面，沙沙作響。
和路明非的無所事事是兩個世界。
圖書館的掛鍾，時針滑到六點。
楚子航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
他偏過頭，看著身邊的師弟。
「師弟。」
路明非一個激靈，從神遊天外的狀態中被拽了回來。「啊？師兄，怎麼了？」
「你從前天就在這坐著。」楚子航的語氣很平淡，「還沒準備開始玩？」
「嘿嘿。」路明非撓撓頭，「這不是等個機會嘛。運氣不多，耐心可以湊。」
話音剛落，他的PSP屏幕上，好友列表里一個灰色許久的頭像閃動起來，發來了對戰邀請。
路明非的眼睛瞬間亮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按下了接受。
楚子航看著他這慌忙的操作，臉上露出一絲極淺的笑意。
「對面是繪梨衣？」
「是啊！」路明非飛快地選著出戰角色，嘴裡念叨著，「我等了兩天，她終於上線了！我都快急死了，還以為日本那邊斷網了呢！」
「嗯，剛好，我也把報告寫完了。」楚子航把一疊整理好的A4紙推到路明非手邊。
路明非百忙之中抽出手，對著楚子航比了個OK的手勢，笑容燦爛。
「師兄你就是我的神！回頭給你在食堂加個雞腿！」
說完，他把報告珍重地放到一旁，一頭扎進了眼前的戰局裡。
戰鬥開始了。
路明非故意賣個破綻，讓繪梨衣的角色打出一套漂亮的連招，嘴裡喊音：「厲害！」
偶爾抓住機會，一套華麗的必殺技把對方打到殘血，卻總在最後一刻收手，給對方留一口氣，然後發個挑釁的表情。
楚子航偶爾從書本里抬頭，瞥一眼身邊的戰場。
路明非的表情，在短短几分鐘內精彩紛呈。
一會因為「失誤」被打中而齜牙咧嘴，一會因為對面操作亮眼得意洋洋。
但更多的時候，他的嘴角始終掛著一抹傻乎乎的笑。
很純粹的快樂。
楚子航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書。
路明非的笑，卻好像印在了他的腦海里。
時間悄悄溜走。
從六點到九點，整整三個小時。
圖書館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幾個趴在桌上和周公約會的學生。
遊戲裡的聊天框忽然彈出一個揮手的小表情。
路明非笑著回了個揮手的表情。
對戰結束，他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刻，幸福得冒泡。
他望著屏幕上繪梨衣暗下去的頭像，臉上的傻笑久久沒散。
「咚、咚。」
清脆的敲擊聲打斷了他的回味。
路明非這才回過神，轉頭一看，楚子航正站在他旁邊，已經收拾好了東西。
「師兄？你還沒走呢？」路明非很驚訝。
楚子航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仿佛在看一個外星生物。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牆上的掛鍾。
「九點了，管理員看我們的眼神已經可以殺人了。」
「我去，都這麼晚了！」路明非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遊戲機。
兩人並肩走出圖書館，晚間的風吹在臉上，格外清爽。
「師兄，你明天還來嗎？」路明非笑嘻嘻地問。
「明天可能在安珀館有事要辦。」楚子航回答。
「行！那我明天去找你！」路明非說道，「還是在師兄身旁玩遊戲自在！感覺像是開了個『冷靜光環』的buff，打遊戲都更穩了！」
走在回宿舍的林蔭小道上，楚子航忽然開口。
「和繪梨衣接觸，你應該有類似『村雨』的信物吧？可以讓她精神上跟你搭根線，回憶一些經歷？」
「嗯，有。」路明非踢著腳下的石子，「我已經用最快的國際人肉特快專遞寄過去了，不過快遞沒那麼快，估計繪梨衣還沒拿到呢。」
他又想了想說道：「其實沒信物也一樣。有些東西，隔著太平洋都能感覺得到。」
「信物只是加快了這個環節。」楚子航嗯了一聲，表示贊同。
他沉默了片刻，繼續問。
「那繪梨衣那邊，你到底想怎麼做？直接去日本把人搶走？以你的能力，加上我的配合，應該不難。而且，我覺得她肯定會乖乖跟你走的。」
「搶走？」
路明非搖了搖頭，臉上正經起來。
「師兄，她不是一件物品，也不是被惡龍困住的公主。」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有自己的想法，只是以前沒人給她機會去想，去選擇。」
他停下腳步。
「我不想替她做決定。我想做的，是把選擇的權力交回到她自己手上。讓她自己看看這個世界，然後決定自己想去哪裡，想做什麼，想成為誰。如果她想離開，我為她掃平一切障礙。如果她選擇留下，我也尊重她。我只是想讓她擁有選擇的自由。」
楚子航靜靜的聽著，沒有說話。
「就算她想走，蛇岐八家不會輕易放人。」
過了許久，楚子航才開口。
「尤其是源稚生，作為大家長，他有他的立場和責任。」
「源稚生啊」
路明非的嘴角掛上有點欠揍的笑。
「師兄，你覺得他是個好哥哥嗎？」
「矛盾的好哥哥。」楚子航評價。
「那再加上他那個喜歡唱戲的弟弟呢？」路明非又問。
「他們兄弟的故事有些悲劇。」
「悲劇變戲劇才好玩嘛。」
「關於日本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會有一場大驚喜等著他們兄弟倆。」
他故作神秘的眨了眨眼，就是不肯說。
楚子航看著他這副樣子，換了個話題。
「那老唐呢？他那邊你要怎麼做？」
「老唐嘛」
路明非的目光投向遠處。
「師兄，你看過《楚門的世界》嗎？老唐現在就是主角，他以為自己活在真實的世界裡，但其實，劇本早就寫好了，舞台也搭好了，就等他自己一步步走到聚光燈下面。」
「哦，愷撒呢？」楚子航又問，「這麼大的計劃，不準備告訴他？」
「路明非想了想，「現在好像也沒什麼非他不可的要緊事，我們就不打擾他了。等我休息幾天，好好玩遊戲，養精蓄銳之後再說。」
他伸了個懶腰，一臉嚮往。
「專心打遊戲的日子，才是人生的真諦啊。」
楚子航看著他這副懶散的樣子，忽然輕笑了一聲。
「師弟才是最急切的人。」
路明非愣住了：「啊？我？我急切什麼了？我這明明是標準的鹹魚躺平姿態好不好。」
「為了三個小時的遊戲，」楚子航的目光在夜色下顯得格外明亮，「心甘情願地在圖書館裡等了兩天。這還不急切麼？」
路明非一下沒話說了，他撓了撓頭，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
老唐的夢境是一片火海。
沖天的烈焰將宏偉的青城融化。
炙烤的熱浪撲面而來，讓他皮膚發緊，忍不住哆嗦。
他看到一個很像自己的小不點，被幾個看不清臉的黑影強行擄走。
小不點拼命掙扎，哭聲撕心裂肺。
「家沒了……家沒了……」
哭聲狠狠砸在老唐的心口上。
心口空蕩蕩的，像是被人活生生掏走了一塊。
為什麼會這麼難受？
下一刻，怒火從空洞裡轟然迸發。
他自己的身體也燃起了火焰，金色的烈焰從皮膚下噴涌而出。
他看著自己被火焰燒成灰燼。
「呼……呼……」
老唐猛地從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呆坐了半天，心臟還在瘋跳，剛才的夢太嚇人了。
他緩了很久，心口還是空落落的，那種失去家的劇痛感怎麼也散不掉。
自己家被燒了？
可自己一個四海為家的孤兒，哪來的家？
難道是……孤兒院被燒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猛地一緊，那可是他長大的地方。
不行，天亮了得趕緊打個電話回去問問院長，確認一下才安心。
他心有餘悸地摸出手機，想看看現在幾點了。
手機屏幕自動亮了，發出一聲提示音。
一條消息彈了出來。
【獵人網站為您派發了新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