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重工頂層辦公室。
源稚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被無數燈火點亮的城市。
電話剛剛掛斷,聽筒里還剩下忙音,可橘政宗溫和而又灑脫的話語,卻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腦海里迴響。
「影皇……回來了。」
「我這把老骨頭,也早就想退休了。」
「由他來接替我這個大家長的位置,再合適不過了。」
老爹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的順理成章,那麼的理所當然,仿佛這真的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源稚生的心裡,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上杉越……
他為什麼會突然回歸蛇岐八家?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猝不及防。
就像一場毫無徵兆的暴雨,打亂了所有預定的出行計劃。
而老爹的態度,更讓他感到嘆息。
放棄權力?
老爹真的……就這麼心甘情願放棄自己奮鬥了一生才得來的這一切嗎?
源稚生思緒紛亂如麻,他無法再待在辦公室里。
他需要一個答案,能讓他看清眼前迷霧。
他拿起外套,沒有驚動任何人,獨自乘坐電梯離開了源氏重工。
……
夜色下的東京,車流如織,霓虹閃爍。
源稚生開著一輛轎車,穿過繁華的街區,駛入了一片寧靜的住宅區。
這裡是橘政宗的府邸。
橘政宗似乎早就料到他會來。
他穿著一身寬鬆的棉質和服,正跪坐在茶室的矮桌前,悠閒地煮著水。
茶室的移門大開著,正對著庭院裡一片姿態蒼勁的竹林。
晚風吹過,松濤陣陣,伴隨著爐子上鐵壺裡「咕嘟咕嘟」的水聲,讓人心煩意亂的心緒,也不由得平緩了幾分。
「來了?」橘政宗回頭看著源稚生,笑吟吟的說了一句。
「坐吧,茶馬上就好了。」
源稚生默默地脫下鞋,走進茶室,在橘政宗的對面跪坐下來。
橘政宗熟練地用竹勺舀起熱水,燙洗著茶杯,他似乎完全沒有受到驚天消息的影響。
「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疑問。」橘政宗將一杯散發著清香的玉露茶,推到了源稚生的面前,「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源稚生看著杯中翠綠的茶湯,沉默了許久,才終於開口:「為什麼?」
「為什麼?」橘政宗灑脫地笑了笑,「稚生啊,人老了,總是會累的。我坐在這個位子上,已經太久了。每天睜開眼睛,就是家族的各種事務,是和猛鬼眾的鬥爭,是和那些政客、財閥的勾心鬥角。我真的……有些厭倦了。」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滿足地發出一聲喟嘆。
「我最近總是在想,等我退休了,要做些什麼。」
「我想去北海道,看看那裡的雪。不是為了任務,也不是為了巡視地盤,就是安安靜靜地,像一個普通的遊客那樣,去泡泡溫泉,吃一碗熱氣騰騰的拉麵。」
「我還想去沖繩,租一條小船,出海去釣魚。不用再考慮什麼計劃,什麼航線,就只是找一個陽光好的下午,戴著草帽,打個盹兒,看看能不能釣上一兩條石斑魚來給自己加餐。」
「我想去看看,那些和我一樣的、普普通通的老頭子,他們是怎麼度過自己平淡的人生的。是去公園裡下象棋,還是在自家的院子裡,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橘政宗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真切的、嚮往的神情。他看著源稚生,眼神變得格外溫和。
「稚生,我啊,還想多一些時間,和你們吃吃飯。」
「你,還有繪梨衣。我們名義上是一家人,但好像,還從來沒有像一個真正的家庭那樣,坐在一起,好好地吃過一頓飯。總是有這樣那樣的事務,打擾我們。等我退下來,就再也沒有人能打擾我們了。」
「我甚至在想,等我退下來之後,是不是可以想辦法,在你……和稚女之間,緩和一下關係。畢竟,血脈是無法被斬斷的。有些事情,總需要有一個人,站出來,去解開那些死結。」
他的話,說得情真意切,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個為了子女操碎了心的老父親。
源稚生的心,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家庭。
這是一個多麼溫暖,卻又多麼遙遠的詞彙。
他看著眼前侃侃而談的男人,一時間有些恍惚,原來掌控著整個日本黑道的大家長,原來是一個……渴望著天倫之樂的、孤獨的父親。
「而且,稚生,」橘政宗話鋒一轉,聲音鄭重,「上杉越閣下的回歸,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好事。」
「你身上流淌的血並不似他那樣純粹。他才是『皇』這個名號最正統的主人。由他來領導蛇岐八家,是眾望所歸。」
「我知道,你對他當年的事情,一定有很多疑問和不滿。但稚生,你要明白,當年的事情,太過殘酷,也……太過複雜。」
橘政宗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悲憫。
源稚生沉默地聽著,心中的迷霧,卻絲毫沒有散去,反而變得更加濃厚。
「當年的隱情……到底是什麼?」
橘政宗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為難的神色:「這些事情,由我來說,並不合適。畢竟,我也只是一個聽故事的人。」
他沉吟了片刻,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不過,有一個人,他或許能給你答案。」
「犬山賀。」
「當年,上杉越閣下還在家族的時候,犬山家主,是他最信任的部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他們之間的關係,遠比你想像的,要親近得多。」
「如果你想知道,六十多年前,在那場動亂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去問犬山家主吧。他,會告訴你一切的。」
橘政宗將一切,都推到了犬山賀的身上。
……
從橘政宗的府邸出來,源稚生坐進車裡卻沒有立刻發動。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依舊是橘政宗溫和的臉。
老爹說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是那麼的合情合理,充滿了對家族的忠誠,和對後輩的關愛。
可源稚生,卻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似乎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給牢牢地罩住了。
網的每一個節點,都有人精心設計過,無論他怎麼掙扎,最終,似乎都只會走向一個被預設好的結局。
會是好的結局嗎?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發動了汽車,匯入了東京永不熄滅的燈火之中。
回到源氏重工的辦公室,源稚生剛坐下不久,一陣非常輕微的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叩叩。」
門被輕輕地推開了一條縫,一顆帶著簪子的小腦袋,從門縫裡探了進來。
看到是繪梨衣,源稚生臉上的疲憊散去。
繪梨衣一直都這麼可愛,一直都這樣治癒人心,疲憊時見見妹妹確實是一劑良藥。
「繪梨衣,怎麼了?」
繪梨衣從門後走了出來。她穿著一身綴滿流蘇的粉色連衣裙,腳上是一雙黃鴨拖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吱呀作響。
她走到源稚生的面前,伸出小手拽住了哥哥的衣角。
她仰起頭,純淨的酒紅色眼睛看著他,她小聲地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明天想……和Sakura……去吃飯。」
源稚生點了點頭,下意識地說道:「好。我陪你們一起去。」
繪梨衣聽到這話,似乎有些為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兩根食指不安地對在一起。
她不知道該怎樣,才能把自己想表達的意思,準確地告訴哥哥。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抬起頭,用更小的聲音補充道:「Sakura說……要和繪梨衣……分享一個秘密。」
秘密?
源稚生的眉頭,下意識就皺了起來。
又是秘密。
這個路明非身上,似乎總是圍繞著無窮無盡的秘密。
他要和繪梨衣分享什麼秘密?
他又要對繪梨衣做什麼?
源稚生的心裡,警鈴大作。
他看著繪梨衣充滿了期待和懇求的眼睛,知道自己如果直接拒絕,一定會讓她很難過。
「Sakura說……」繪梨衣似乎看出了他的擔憂,又補充了一句,「不會帶繪梨衣……走遠。」
源稚生沉默了。
他已經選擇了放繪梨衣去看看世界了,所以繪梨衣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被鎖在一個無菌的房間裡了。
她需要朋友,需要和外界接觸。
而路明非……雖然他看起來很不靠譜,但從目前來看,他對繪梨衣,似乎並沒有惡意。
「好。」源稚生終於鬆了口。
「但是,必須讓櫻跟著你們。」
這是源稚生的底線。
繪梨衣想了想,點了點頭。
Sakura好像也是這麼說的,只要不是哥哥跟著就行。
得到了哥哥的應允,繪梨衣雀躍著轉身跑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地帶上了。
繪梨衣帶來的陽光也隨之消失了。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了源稚生一個人。
他抬起手,疲憊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所有的事情,都亂糟糟地糾纏在了一起。
現在,他的頭,真的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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