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早早地就到了約定的地方。
他站在源氏重工一樓大廳電梯的門口,靜靜地等待。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再想讓紅髮的女孩等他了。
在所有約定好的時間裡,他總會下意識地想再早一點抵達。
他寧願自己一個人,站在這裡,像個傻子一樣在心裡默默倒數,多等一會兒,也不願讓女孩等待。
等待的時光,因為有了期盼,也變得不那麼難熬。
他的手裡,還捏著一捧剛剛從源氏重工樓下花園裡順手摘來的桂花。
東京晚秋的寒意來得悄無聲息,只有角落裡的桂花樹,還在固執地釋放著自己的芬芳。
現在正是桂花香氣最撲鼻的時候,那一簇簇金黃色的小花,嬌俏又可愛,散發著甜絲絲的香氣,讓人聞了,心情都忍不住愉悅起來。
活潑的顏色和甜美的香氣,很適合送給新生的繪梨衣。
女孩如果捧著這捧桂花,金黃的顏色,一定會和她胸前掛著的小黃鴨,顯得很和諧。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足足有半個小時了。
期間,有好幾撥穿著黑色西裝、看起來就像社會精英的男人從他身邊經過,每個人都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
三……二……一。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響起,電梯門緩緩地向兩側打開。
門後,站著一個穿著巫女服的女孩。
鮮紅的緋袴,純白的和服上衣,一頭如火的紅色長髮,被一根古樸又精緻的髮簪,鬆鬆地挽起了一部分。
她沒有化妝,但一張小臉,卻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繪梨衣的眼睛是漂亮的酒紅色,在看到路明非的一刻,她原本似水的眼眸里瞬間就泛起了光。
她還看到了路明非手中捧著的一捧金黃色的花。
「Sakura!」
女孩的臉上,梨渦盛開。
Sakura每一次,都會給自己帶禮物。
小鴨子,鸚鵡,玫瑰花,還有今天的花。
見到Sakura,她要跑著去。
快一點,再快一點,這樣,就可以和Sakura多相處一點點時間了。
她提起裙擺,加快了腳步,朝著他飛奔而來。
她肩上站著的鸚鵡,被顛得一晃一晃,口中發出「嘎嘎」的抗議聲。
幾日不見,鸚鵡已經被繪梨衣投餵得肥了一圈,鮮艷的羽毛油光發亮,它自己快要走不動路了。
她跑得有些急,路明非下意識地張開了雙臂,生怕她會摔倒。
下一秒,一個帶著淡淡馨香和桂花甜味的溫軟就撞進了他的懷裡。
他穩穩地擁住了繪梨衣,把一捧還帶著夜露的桂花,塞進了她的手裡。
「送給你,你比桂花要漂亮。」他說。
「謝謝Sakura。」繪梨衣如獲至寶地接過桂花,低頭用力地聞了一下,很香。
還好,源稚生沒有跟過來。
只有面無表情的櫻,跟在後面。
但櫻的目光,始終是評估著潛在的危險。
對於他和繪梨衣之間這種,略顯親密的接觸,她卻並沒有要上前來阻止的意思。
路明非猜,源稚生沒有下達相關的命令,或許,源稚生正在逐步地嘗試著相信自己。
「下次要慢一點,」他抱著懷裡的女孩,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溫柔,「跑這麼快,要是摔倒了怎麼辦?」
「摔倒了怎麼辦?」繪梨衣肩上的鸚鵡,非常不合時宜地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路明非的臉,黑了一下。
繪梨衣卻毫不在意,她一手緊緊地抱著桂花,另一隻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把臉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蹭了蹭。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仰起小臉,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Sakura,」她小聲地問道,「你今天要和繪梨衣……分享一個秘密嗎?」
「對呀,」路明非眨了眨眼睛,臉上露出一個神秘兮兮的笑容,「一個很大的秘密。不過,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鸚鵡又跟著學了一遍,聲音洪亮。
路明非忍無可忍,伸出手捏住了肥鸚鵡的鳥嘴,強行讓它閉上了嘴。
小東西也不知道是被繪梨衣投餵了多少好東西,這兩天是越來越肥了,也越來越聒噪了。
又蠢又煞風景。
「那……什麼時候可以告訴繪梨衣?」
「嗯……」路明非故作深沉地想了想,「等一下,不久後,你就會知道了。」
「不久後……咕咕……」被捏住嘴的鸚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抗議。
路明非決定,回頭要在網上查一查,紅燒鸚鵡,到底要分幾步。
他鬆開可憐的鸚鵡,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柔聲問道:「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繪梨衣重重地點了點頭。
「Sakura呢?」她反問道,「睡得好不好?」
「我?」路明非笑了笑,「我睡得也很好。」
才怪。
他昨天晚上一夜沒睡。
兩個人旁若無人地相擁著,說著一些毫無營養,卻又無比溫馨的悄悄話。
不遠處的櫻,終於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覺得不合規矩。繪梨衣小姐和另一個男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抱了這麼久,這實在是有些不太好。
「咳咳。」
櫻伸出拳頭,抵在唇邊,非常刻意地發出了兩聲乾咳。
路明非和繪梨衣,同時轉過頭看向她。
櫻的臉上,依舊是平靜的表情。
她微微躬身,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路先生,繪梨衣小姐,我們是不是……該出發了?」
路明非挑了挑眉,鬆開了繪梨衣,但依舊牽著她的手,女孩的手很軟很暖。
「櫻,」他看著一本正經的女孩,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你看起來,好像很著急的樣子?」
櫻平靜地看著他,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
她沒有回應他的調侃,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大門的方向。
……
三人來到了東京郊外的一處僻靜街角。
這裡,藏著一間看起來非常古老的私人菜館。
它沒有懸掛任何招牌,只在一扇古樸的木門前掛著一個寫明歷史和規矩的小木牌,餐館的歷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幕府時代。
它從不接待生客,只為那些最頂級的、擁有著古老傳承的家族服務。
門口,有一個流水潺潺的庭院,庭院裡,種著幾竿翠竹,還有一個不斷發出「叩、叩」聲的「添水」。
路明非拉開有些沉重的木門,準備帶著兩人進去時,櫻卻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門外,對著繪梨衣,微微鞠了一躬。
「繪梨衣小姐,我就在外面等候。」
少主昨晚吩咐過她。
他說,路明非今天要和繪梨衣小姐,分享一個秘密。
如果被別人聽到了,繪梨衣小姐,可能會有一點點……不開心。
少主還說,繪梨衣這麼大了,也該有屬於自己的秘密了。
所以,她今天的任務只是保護好繪梨衣小姐的安全,確保她不會遇到任何危險,代替哥哥看著妹妹安全地出去玩。
路明非看著她,有些意外。
他試探著,又邀請了櫻兩次,但都被她用同樣的理由,堅定地婉拒了。
路明非不再堅持,他點了點頭,牽著繪梨衣的手走進了那扇門。
木門,在他們的身後緩緩關上了。
站在門外的櫻,忽然感到了一絲後悔。
她好像……犯下了一個非常低級的錯誤。
她居然……沒有提前進去,檢查一下那個包廂里,會不會有可疑的人,會不會有被提前設置好的危險。
這樣的疏忽,對於一個訓練有素的忍者來說,是絕對不應該發生的。
自己最近,好像越來越懈怠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
路明非拉開了包廂的移門。
包廂里,只坐著一個男人。
一個看起來有些落魄、頭髮花白的老年男人。
他穿著一身剛買來的廉價西裝,正坐在椅子上思索。
他的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當路明非和繪梨衣走進來的時候,男人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路明非身後穿著巫女服的紅髮女孩身上。
那一刻,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是繪梨衣!
就是繪梨衣!
昨天,那個自戀得要死的小子,突然聯繫上自己,神神秘秘地說,要帶自己出來有要事相商,還可以看一個巨大的驚喜。
他本來是懷疑路明非的目的的,以為又是卡塞爾學院的什麼陰謀。
但是現在,他慶幸自己來了。
果然!果然!
他帶來了繪梨衣!
上杉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著女孩。
上次看得太倉促了,等到後知後覺的時候,只剩下滿心的後悔。
今天的繪梨衣,換上了一件嶄新的巫女服。
如火焰般的紅色長髮,被梳理得整整齊齊,柔順地披散在她的肩頭,隨著她的走動,微微地晃動著。
她的頭髮上,還別著一支很可愛的、帶著流蘇的髮簪。
她的脖子上,掛著傻乎乎的黃色小鴨子項鍊。
她的手裡,還捧著一束金黃色的桂花,肩上的鸚鵡正打量著自己。
世界上……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可愛,又如此漂亮的女孩子?
那是繪梨衣……
他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