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情最奇妙的地方,或許就在於那份無法被時間與距離割捨的血緣。
縱然有將近二十年的未見,縱然這算得上是真正意義上的初次會面,但流淌著相同血液的兩個人的心,會不受控制地,無限靠近。
血濃於水,從來就算不上一句空話。
上杉越顫抖著,伸出布滿了老繭的手,想要去摸一摸女兒的頭髮。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停住了,像個怕驚擾了蝴蝶的孩子,顯得局促不安。
他習慣了火焰的溫度,習慣了刀的冰冷,卻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力道去觸碰如此柔軟的髮絲。
繪梨衣迎著侷促的上杉越,沒有選擇躲閃,明眸閃閃的回望著他。
終於,上杉越鼓起勇氣,把手輕輕放在了繪梨衣的頭頂。
女孩的頭髮,柔軟得像是上等的絲綢,從他的指縫間滑過。
被上杉越摸著頭的繪梨衣,感覺有些安心。
爹爹的手有些粗糙,掌心的溫度不像Sakura那樣溫暖,也不像哥哥那樣涼涼的。
但她很喜歡。
上杉越又有些侷促起來。
他想起了所有故事裡,父親與女兒重逢的場景,父親總會拿出準備已久的漂亮禮物,在潸然淚下的時刻,將禮物鄭重的放在女兒的手上。
可他兩手空空地來了。
他這個當爹的,從一開始就不合格。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繪梨衣,聲音裡帶著一絲討好:「繪梨衣……喜歡什麼樣的禮物?我……我下次都買給你,好嗎?」
繪梨衣歪著頭,認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後用細軟的聲音說道:「只要是爹爹送的禮物,繪梨衣都會喜歡。」
上杉越的心又一次被融化了。
他樂呵呵地看著繪梨衣,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花。
真是一個乖巧、可愛的女孩子,怎麼會有這麼好的女孩子?
自己要怎樣,才能把全世界都摘下來,送到她的面前呢?
巨大的喜悅,沖淡了剛剛得知真相的悲傷和憤怒。
他感覺自己渾身又充滿了力氣。
他必須做點什麼,為他的孩子們,掃清所有的障礙。
他愉快的目光,轉向了這場家庭聚會的策劃人路明非。
「繼續說吧,路小子,」他的語氣慈祥和氣了許多,「殺完橘政宗之後,該怎麼做?我殺完他之後,該怎樣鎮壓那些不服的人?用刀嗎?強勢鎮壓怎麼樣?」
路明非正優哉悠哉地用筷子戳著一隻天婦羅炸蝦,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震驚地抬起頭,看著上杉越:「你……準備怎樣殺橘政宗?」
「這還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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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越理所當然地說,臉上帶著一絲對路明非這個問題的鄙夷,「當然是衝進他的府邸,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砍掉他的狗頭,然後把頭丟進糞坑裡,再把他的屍體剁碎了餵狗!」
他說得如此自然,如此酣暢淋漓,只有這樣才能消減他的一絲怒火,這樣的傢伙其實餵狗都對狗不友好。
路明非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果然是黑道出身的,做事可真不牢靠。」
「那怎麼辦?」上杉越有些不服氣。
「你當眾殺了他,會有人服你嗎?」
路明非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先不說你能不能衝進去,就算你成功了,你猜猜第一個跳出來要為你兒子報仇的人是誰?是你那個把他當成親生父親看待了二十多年的大兒子,源稚生。到時候,你們父子反目,血流成河,你還能當這個大家長嗎?蛇岐八家直接就地解散算了。」
上杉越皺起了眉頭。
他不得不承認,路明非說的有道理。
他光想著報仇的痛快,卻忘了稚生對那個騙子的感情。
「那……你說該怎麼做?」他有些不情願地問道。
「暗殺呀,暗殺。」路明非壓低了聲音,「你要回歸蛇岐八家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出去。整個日本分部都會因為你的出現而震動。所有人的目光,都會集中在你身上。這就是最好的『燈下黑』。」
「你要趁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無聲無息地,殺掉橘政宗。我不信以你的本事,動手的時候,會有人能發現你。你要快,快到連橘政宗自己,都不知道是你殺了他。」
「到時候,大家長暴斃,群龍無首。又有人放出消息,把這盆髒水,穩穩潑到猛鬼眾的身上。蛇岐八家和猛鬼眾的矛盾,會徹底激化。在關鍵時候,你這個傳說中的『皇』,閃亮登場,接替大家長的位置,主持大局,對抗猛鬼眾。到時候,就是眾望所歸。」
上杉越驚疑不定地看著路明非。眼前的小子,在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裡閃著一種讓他都有些心悸的光。
「這……這都是昂熱教給你的?」他有些難以置信,「我不記得昂熱那個老傢伙,手段有這麼骯髒。」
「拜託,」路明非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你殺一個騙了你老婆、偷了你孩子、還害得你家破人亡的仇人而已,又不是去參加奧運會,講什麼光明正大?什麼手段不能用?」
上杉越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
但他還是有一個疑問。
「不過,為什麼我要快到……連橘政宗都不知道是我殺了他?一個將死之人,怕他看到我做什麼。」
路明非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他沉聲說道:「因為,橘政宗,只是一個傀儡。你殺他的時候,一定要快,快到讓他背後的那個人,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傀儡。
果然。
上杉越沒有再追問。
這個詞,已經解釋了一切。
橘政宗,該死。他背後的那個人,更該死。
正事談完,路明非站起了身,準備告辭。
繪梨衣也立刻跟著他,站了起來,像個小小的尾巴。
上杉越的心裡,頓時湧起了一陣強烈的不舍。
他才剛剛和女兒相認,才剛剛聽到她叫自己「爹爹」,怎麼這麼快就要分開了?
「要……要不要再坐一會兒?」他期盼地問道。
路明非指了指門外,笑著說:「你大兒子的貼身秘書,還在外面吹冷風呢。你要讓她等到什麼時候?」
上杉越想到了上次在拉麵攤,跟在源稚生身後的那個,穿著碎花長裙的女孩。
話不多,但眼神很銳利,而且……長得很漂亮。
他點了點頭,嘆了口氣:「確實,確實不能讓她多等。」
他站起身,想要送他們出去。
「不必了。」路明非擺了擺手,「我們還有,很多再見的時間。繪梨衣該送回去了,她出來太久,你那個大兒子,會不放心的。」
「我們還有很多再見的時間。」
這句話,像一股暖流,淌進了上杉越的心裡,是啊,還有很多再見的時間。
他看著繪梨衣,女孩也正看著他。
「爹爹,再見。」繪梨衣輕聲說道。
上杉越戀戀不捨地,點了點頭:「再見,繪梨衣,再見。」
路明非拉著繪梨衣,走到了門口。
在拉開移門之前,他回過頭,看了一眼桌子,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小疊折好的紙,隨手放在了桌角。
做完這一切,他帶著繪梨衣離開了包廂。
木門緩緩地關上了,包廂里又恢復了寂靜。
還剩下滿桌豐盛卻又很多幾乎沒怎麼動過的菜餚,還在冒著絲絲熱氣。
上杉越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女兒身上淡淡的馨香。
他長長地唏噓了一會兒,才重新坐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路明非放在桌角的那一小疊紙上,他伸出手將紙拿了過來,緩緩打開。
裡面,是三張照片,和一張支票。
第一張照片,是穿著巫女服的繪梨衣。她站在窗邊,手裡捧著一隻小黃鴨,笑得眉眼彎彎,酒紅色的眼睛裡,像是盛滿了整個春天。
第二張照片,是坐在辦公室里的源稚生。他穿著筆挺的西裝,正低頭看著一份文件,側臉的線條,堅毅而又冷峻。眉宇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的疲憊。
第三張照片,是穿著華麗戲服的源稚女。他站在聚光燈下,臉上畫著精緻的妝容,一雙眼睛,明亮得像是夜空里的星星。他的美,是超越了性別的,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易逝的脆弱。
一樣的出彩。
一樣的漂亮。
上杉越的手,輕輕撫摸著照片上,三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他的眼眶,又一次濕潤了。
這是他的孩子們,他失而復得的珍寶。
他將三張照片,小心翼翼地,看了又看,然後,珍而重之地,放進了自己上衣的內袋裡,緊緊地貼著胸口。
珍貴的東西要與心臟相連才好。
最後,他才拿起了那張被壓在照片下面的支票,那是一張三十萬日元的現金支票。
三十萬日元,剛好和他幾十年存下的錢差不多,也和今晚這頓極盡他收入的餐費差不多。
上杉越愣愣地看著桌子上那些幾乎沒怎麼動過的剩菜,又看了看手裡的支票。
到了最後,倒是變成了路明非那個臭小子,請自己這個落魄的老傢伙和女兒,吃了這頓意義非凡的重逢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