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杉越臉上的肌肉繃緊,他怪異地盯著路明非。
殺掉橘政宗。
「為什麼要殺他?」
上杉越的聲音有些古怪,「他和你們秘黨,有什麼不可調和的矛盾嗎?」
他頓了頓,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性。
橘政宗死了,蛇岐八家必然大亂,秘黨正好可以趁虛而入?
還是說,橘政宗掌握了什麼昂熱不希望被公之於眾的秘密?
又或者,這根本就是昂熱那個老狐狸,對他回歸日本的一場考驗?
「他……他死掉,會不會出現問題?」他又追問了一句。
他問的,不僅僅是家族的穩定,更是……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身旁的繪梨衣。
他想到了一個更關鍵也更讓他心痛的問題。
橘政宗,冒充了繪梨衣生父的身份,長達一二十年。
在繪梨衣的心裡,那個男人是怎樣一個存在呢?
是「父親」嗎?
上杉越看到繪梨衣正側著身子用雙手捧著飲料瓶,給路明非面前空了的玻璃杯里,倒著橙汁。
她的動作很專注,神情很認真,仿佛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路明非看出了上杉越眼神中的猶豫。
「再善於謀劃的騙子,終究不過是一個騙子而已。」路明非淡淡地開口,他拿起被繪梨衣倒滿的杯子,對著女孩笑了笑喝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繼續說道,「殺他,的確會產生一些麻煩。」
上杉越的心沉了下去。
「他冒充了身份,死掉的話,繪梨衣會不會……」
他害怕聽到自己不想聽到的答案,他害怕在女兒心中,自己是一個殺害了她「父親」的兇手。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說道:「繪梨衣這邊,你放心,不會。她和橘政宗,沒什麼感情。」
他瞥了一眼上杉越,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但源稚生那裡,會。源稚生可是把他當成親生父親一樣看待了二十多年。」
「不過話說回來,橘政宗的偽裝,確實厲害。他冒充了十幾年的慈父,在你缺席的歲月里,把你的兒子培養得很厲害。單從這一點來說,他確實比你稱職得多。」
這句話扎進了上杉越的心窩。
「我……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兩個孩子!」
上杉越的聲音,充滿了愧疚和痛苦,「我以為……我以為我不會有孩子……」
「這點很好解釋。」路明非的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你的孩子,是試管嬰兒技術出來的。」
上杉越的表情凝固了。
試管嬰兒?
繪梨衣好奇地抬起頭,眨著眼睛看向路明非。
「Sakura,什麼是試管嬰兒?」她小聲地問,「小寶寶……為什麼要裝在試管里?」
路明非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繪梨衣的頭髮,聲音也跟著放柔:「繪梨衣聽話,接下來的話繪梨衣不能聽。捂住耳朵,好不好?」
「捂住耳朵不要聽!」繪梨衣肩上的鸚鵡,立刻重複了一句。
繪梨衣點了點頭,伸出兩隻小手,乖巧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路明非把目光重新轉向了上杉越,眼神里的鄙夷依舊沒有絲毫減退。
「上杉師傅,你當年因為生活貧窮,手頭緊,是不是去捐過一次……你的子孫後代?對嗎?」
上杉越的整張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種事情……這種事情不都應該是絕對隱秘的嗎?
而且,捐子孫後代什麼的,聽著也太難聽了吧?
他當年只是……只是想賺點錢,吃頓飽飯而已。
眼前的小子,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說……
難道說,是當年的那次捐贈?
他的呼吸,猛地急促了起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路明非,嘴唇哆嗦。
這不就證明了……這不就證明了,他們真的是我的孩子?
不只是血緣的感應,還可以用科技手段去證明,我真的有兩個孩子?
路明非繼續用鄙夷的眼神,凌遲著上杉越的自尊心:「幸虧你當時貪財,才給你自己,留下了孩子。不過……」
他的話鋒,突然一轉。
「誰告訴你,你有兩個孩子的?」
上杉越呆呆地愣在那裡,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意思?
路明非的意思是……他不止一個孩子?
上杉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喃喃地問道:「我……我還有一個……孩子?」
路明非點了點頭。
「對。你還有一個兒子,叫源稚女。」
源稚女。
又一個陌生的名字。
但是,孩子。
他還有一個兒子!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上杉越。
天上的餡餅真是一個接一個,太好了!太好了!
「他在哪裡?他……他長什麼樣?」他語無倫次地問道,臉上是狂喜的笑容。
路明非看著他,想了想說道。
「他長得很好看,比源稚生還要好看。」
他頓了頓,幽幽說道:
「可惜,被他哥哥殺死了。」
笑容僵在了上杉越的臉上。
被……被殺死了?
被哥哥……殺死了?
前一秒還在雲端之上,後一秒就被狠狠地踹進了地獄。
他還有一個未曾謀面的兒子……已經死去了。
還是被自己的親生哥哥,殺死了。
他失神地跌坐回椅子上。
他放在桌子下的拳頭,死死地握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包廂里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上杉越才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雙目通紅,布滿了血絲。
他嘶啞問道:「稚女……為什麼,會被哥哥殺死?」
路明非伸出手,輕輕地捏了捏繪梨衣柔軟的臉頰。
繪梨衣正乖乖捂著耳朵,忽然受到了襲擊,她睜著大眼睛看著他,眼睛裡笑意連連。
路明非微笑著,用輕鬆的口吻,開口說道:「橘政宗教唆的。」
「橘政宗告訴源稚生,他是『皇』,是天照大御神,是照耀日本混血種世界的光。但他的弟弟源稚女,是『鬼』,是破壞神須佐之男命,是會給世界帶來災厄的惡鬼。而繪梨衣呢?」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還捂著耳朵的女孩,「是月讀命,同樣也是惡鬼。」
上杉越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喘著粗氣。
路明非還在繼續講述著這個家族的悲劇。
「在日本神話里,須佐之男命和月讀命的結局,都不怎麼好。他們都會走向悲劇。放在現實中,或許,就是他們會被那位扮演著『天照』的兄長,親手處決。」
「啪!」
上杉越猛地一拍桌子,整張桌子的碗碟都跟著跳了起來。
「放屁的天照!放屁的須佐之男!放屁的月讀!」
他大聲地嘶吼著,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憤怒和悲涼,「我的後代……怎麼可能是鬼!」
他的怒氣衝天而起,幾乎要掀翻整個屋頂。
他狂怒的目光掃過繪梨衣純淨無辜的小臉時,又瞬間化為無盡的憐愛和心痛。
「我馬上去剁了橘政宗那個畜生!」他嘶吼著,轉身就要往外沖。
「別急。」
路明非一把拉住了他,將他按回座位。
他拿起茶壺,給他面前的空杯里,倒上了一杯溫熱的茶,勸道:「事情已經發生了許多年了,不必急於一時。喝杯茶,壓壓火。」
上杉越轉過身,眼睛裡泛著淚光,惡狠狠地瞪著他。
「稚女的墳墓……在哪裡?」
路明非搖了搖頭。
「源稚女,沒有墳墓。」
一滴滾燙的淚水從上杉越的眼角滑落下來。
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淚水大作。
為什麼?為什麼稚女死後,連一個墳墓都沒有?
繪梨衣看著突然哭起來的老爹,有些不知所措。
她鬆開捂著耳朵的手,從自己的小口袋裡,掏出了一包印著小鴨子圖案的紙巾,抽出一張遞到了上杉越的面前。
Sakura的這個惡作劇有點過分了,都把老爹給弄哭了。
上杉越接過繪梨衣遞來的紙巾,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
他咬牙切齒地問道:「橘政宗那個畜生……連給稚女隆起一個墳墓都不允許嗎?」
路明非看著他悲痛欲絕的樣子,終於笑著,搖了搖頭。
「沒有墳墓,是因為……他沒死。」
上杉越流著淚恍惚了,連臉上的淚水都忘了擦。
他囁嚅著,不確定地問道:「你……你剛剛不是說,稚女他……去世了……?」
路明非點了點頭,一臉的誠懇:「對啊。是去世了,但是又復活了。」
上杉越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一個好消息。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但他現在,只想從牆上抽出那把裝飾用的武士刀,一刀劈了眼前這個把他當猴耍的小子。
路明非見勢不妙,立刻拍了拍繪梨衣的小手,低聲提醒道:「繪梨衣,我之前教你的要叫什麼,還記得嗎?」
繪梨衣點了點頭。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的老爹,鼓起勇氣,軟糯地叫了一句:
「爹爹。」
忽然之間,仿佛有萬丈霞光,穿透了屋頂,灑在了上杉越的心頭。
他所有的憤怒、悲傷和氣惱,都在這一聲「爹爹」里煙消雲散了。
他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剛剛……剛剛繪梨衣,叫他什麼來著?
女孩見他沒有反應,又鼓起勇氣,用更清晰一點的聲音,軟糯地又叫了一句。
「爹爹。」
上杉越的眼淚,「唰」的一下,又涌了出來。
「哎!哎!」
他老淚縱橫,連聲應道。
「我在呢!爹爹……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