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五日元引發的商業談判慘案,在路明非憋著笑付了全款後宣告結束。
被逗得花枝亂顫的售貨員小姐姐,從櫃檯里拿出一個亮晶晶鑲著水鑽的髮夾,塞進了繪梨衣的手裡,作為「勇敢講價」的特別贈品。
走出店門,繪梨衣還捏著那件標價五千日元的連衣裙,小臉上寫滿了困惑。
自己嚴格按照Sakura傳授的秘籍來執行,最後的結果卻和預想的不一樣。
sakura的攻略也會出錯嗎?
路明非在商場的休息區找了個位置坐下,跑去買了三支巨大的彩虹冰淇淋,三人一人一支有繪梨衣小臂那麼長的冰淇淋。
繪梨衣的注意力被眼前五顏六色的大傢伙吸引了,她的眼睛隨著味蕾的驚喜而一點點亮起。
「其實,講價的藝術,不在於砍掉多少,而在於那個講的過程。」
路明非抽出一張紙巾,幫她擦掉沾在嘴角的一點奶漬,「如果價格過高,我們一般是打個五折再慢慢提升價格,直到雙方都可以滿意,或者抹掉零頭,不是……不是直接去掉三個零……」
繪梨衣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心思已經全在冰淇淋上了。
「其實秘籍不重要,」路明非揉了揉她的頭髮,「重要的是你敢開口去試。這就已經很厲害了。」
吃過冰淇淋,繪梨衣拉著路明非轉悠。
她拿起一件很酷的夾克,跑到路明非身前,踮起腳在他身上比劃著名,然後認真地搖搖頭,覺得顏色不配。
她又拿起一件質地柔軟的白色襯衫,這次她滿意地點點頭,Sakura穿上這個,一定很好看,她把襯衫塞進路明非懷裡。
不多時,繪梨衣被一條絲巾吸引了。
那是一條淺黃色、印著細碎銀杏葉圖案的絲巾,優雅沉靜。
她拿起那條絲巾,穿過幾排衣架,徑直跑到了櫻的面前。
櫻愣住了。
她看著女孩舉著絲巾,用清澈的眼睛,期盼地看著自己。
她示意她試試。
在繪梨衣和不遠處路明非的注視下,櫻機械地接過了柔軟的絲巾,將它圍在了自己的領口。
「好看!」路明非帶頭鼓起了掌。
「好看!好看!」鸚鵡也撲騰著翅膀,跟著叫好。
繪梨衣看著圍上絲巾的櫻拍起了小手。
在三雙眼睛的注視下,櫻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絲巾。
咕嚕~
一聲輕微的聲響,從繪梨衣的肚子傳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肚子,悄悄側過頭,看向身旁的路明非。
路明非看著她通紅的耳根,低聲笑了出來。
少女的臉紅,勝過世間一切情話。
中午那頓大餐雖然昂貴,但上杉越的情感太過熱烈,氣氛沉重,繪梨衣大概也沒吃下多少東西,還喝了許多飲料。
水飽來得快,去得也快。
「餓了?」他湊近她,輕聲問。
繪梨衣的頭埋得更低了,細若蚊蠅地「嗯」了一聲。
「那我們去吃好吃的,」路明非牽起她的手,「今天你是最大的功臣,想吃什麼,都聽你的。」
他讓讓繪梨衣思考去哪裡吃晚飯。
繪梨衣抬起頭,水眸閃亮,她脫口而出的是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名字。
「五目炒飯。」
去吃外面街邊的五目炒飯,這是她和Sakura共同的回憶。
炒飯店很狹小,但很溫暖。
店內寥寥的幾張桌子再次坐滿了人,繪梨衣熟門熟路地走到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她小聲地,對跟著坐下的路明非和櫻說:「上次和哥哥還有櫻,來過這裡。」
櫻在他們對面坐下,聽到這句話,眼神微微一動。
她的思緒,回到了那一次他們離開這家小店之後發生的事。
那次回去後,少主源稚生便注意到了繪梨衣小姐對這種食物的情有獨鍾。
於是,少主下達了命令,在繪梨衣小姐的日常食譜里,永久增加一道「五目炒飯」。
只是,少主的方式,從來都不普通。
繪梨衣小姐的專屬炒飯,其原料遠遠不是這家街邊小店可以比擬的。
每一粒米,都是從新瀉縣空運來的越光米中的極品;切丁的火腿,是來自西班牙的伊比利亞黑豬後腿;每一顆青豆都大小均勻,顏色翠綠欲滴;雞蛋,則來自某個特定農場,聽說是只聽莫扎特音樂的走地雞所生。
每一份炒飯都由蛇岐八家從東京最頂級的酒店裡請來的主廚親自烹製,端上來時,每一粒米都均勻地裹著醬汁,在燈光下閃閃發光,像一碗碎金。
從藝術品的角度看,那份炒飯是完美的。
那份炒飯精緻昂貴卻缺少了靈魂,櫻的思緒回到現實。
她打量著眼前邊角都有些捲曲的菜單,聽著老闆用粗暴的手法顛著那口烏黑的大鍋,火焰躥起很高。
屋裡的人嘈嘈雜雜,一切都顯得如此普通,但這似乎才是靈魂。
「這裡的炒飯好吃嗎?」路明非看著菜單問繪梨衣。
繪梨衣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她扭頭看了一眼在火焰中翻飛的鐵鍋,補充道:「好吃。比家裡的好吃。」
三碗普通的五目炒飯,很快就被端了上來,盛在樸素的海碗裡,熱氣騰騰。
櫻拿起勺子,嘗了一口。
米飯的火候,顯然不如上次那位大廚掌握得那麼精準,有些地方甚至微微粘連。
食材的味道,也遠沒有繪梨衣小姐的廚師做的層次豐富,就是醬油、雞蛋和火腿的簡單組合。
但她抬起頭,卻看到對面的繪梨衣,正幸福地咀嚼著,臉頰鼓鼓的。
那份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喜悅,是家裡每一頓完美的炒飯所沒有的。
繪梨衣快速地吃了幾口自己的飯,然後忽然停下了動作。
她歪著頭,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路明非碗裡的那份炒飯。
她用勺子尖,戳了戳自己碗裡的飯粒,又看了看路明非的,明明從顏色到配料都一模一樣,但她就是覺得,Sakura碗裡的那一份看起來要更好吃一點。
路明非注意到了她那渴望的小眼神,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從旁邊的筷子籠里,拿了一個乾淨的湯勺。
「想嘗嘗?」他舀起一勺自己碗裡的飯,仔細地吹了吹熱氣,像哄小孩子一樣遞到了繪梨衣的嘴邊,「來,嘗嘗我的,看看是不是有什麼特殊食材被你發現了。」
繪梨衣毫不猶豫地「啊」地張開嘴,一口將那勺飯吞了下去。
她滿足地咀嚼著,咽下去,然後又一次張開了嘴,眼神里滿是期待。
路明非哭笑不得,繼續一勺一勺地餵。
櫻在對面安靜地看著,面無表情,但她放在桌下的手緊了一下。
餵了小半碗後,繪梨衣終於心滿意足地停了下來。
她看了看路明非空了一半的碗,又看了看自己幾乎沒怎麼動的碗,忽然覺得這樣不對。
她端起自己的碗給路明非的碗裡撥了一大半的飯。
「Sakura不能餓肚子。」她認真的說道,「嘗嘗繪梨衣的食物,好不好吃?」
「當然好。」路明非笑著,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點了點頭,「嗯,繪梨衣的飯,有幸福的味道,比我的好吃多了!」
繪梨衣被他誇張的演技逗得咯咯直笑。
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她拿起了自己剛剛用過的那個勺子,也學著路明非的樣子,認真地舀了一大勺飯,小心翼翼地遞到了他的嘴邊。
「Sakura,張嘴。」她小聲說。
女孩剛剛用過的銀色勺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甚至能聞到女孩身上淡淡的氣息。
他感覺空氣都變得有些燥熱。
他下意識地,正要張開嘴……
嗡……嗡……
一陣急促的手機震動聲,打破了這間小店裡曖昧而溫馨的瞬間。
聲音,來自繪梨衣的口袋。
繪梨衣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把勺子掉在桌上。
她急忙放下勺子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這是第一次,Sakura之外的人,給她打電話。
屏幕上,跳動著「哥哥」。
是哥哥的電話。
繪梨衣把手機貼在耳邊,輕輕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源稚生略帶疲憊的聲音,背景里,似乎還有文件翻動的沙沙聲。
「繪梨衣?這麼晚了,在外面玩得開心嗎?」
「開心。」
「今天去哪裡玩了?」
繪梨衣小聲回答,聲音里還帶著一絲興奮,「和老爹吃了飯,還來商場買了衣服。」
「和……老爹吃了飯?」
電話那頭的源稚生,聲音里充滿了驚奇。
他一直以為路明非帶繪梨衣去分享的「秘密」,是什麼危險的人物,或者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事物,內心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原來……是去見老爹。
他瞬間感到一陣釋然,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絲失落感,老爹和繪梨衣也分享了秘密。
也對,那是屬於他們和繪梨衣的秘密。
只要繪梨衣安全,開心,這就夠了。
源稚生的聲音,重新變得溫和起來:「是嗎?那很好。繪梨衣……已經不生老爹的氣了?」
「我沒有生過老爹的氣呀。」繪梨衣呆呆地回答。
源稚生在那頭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再提那天晚上見到老爹繪梨衣情緒低落的事情,轉而問道:「那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現在在做什麼呢?」
「在和Sakura,還有櫻,吃五目炒飯。」繪梨衣如實回答。
「老爹……已經走了嗎?」源稚生最後確認道。
繪梨衣想了想,那個有點愛哭又有點好玩的老爹,確實已經走了。
她點了點頭:「嗯,老爹走了。」
掛掉電話,繪梨衣重新拿起筷子,準備繼續和碗裡的炒飯奮戰。
她忽然想起了剛才未完成的「投餵」,想把那勺飯餵給路明非,卻發現……桌上,只剩下自己的筷子和碗。
那個她用過的銀色勺子,不見了。
「奇怪,」路明非也假裝在幫忙尋找,他看了看桌上,又彎腰看了看地上,「勺子呢?長腿跑了嗎?」
「跑了!跑了!」肥鸚鵡在旁邊義憤填膺地插嘴。
繪梨衣趴在桌沿,找了一圈都沒找到,小臉上露出一絲小小的遺憾。
她低下頭,繼續吃了起來。
她無意中抬起頭,看到對面的櫻,不知何時已經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炒飯,正端坐著安靜地看著她。
「櫻,」繪梨衣好奇地問,「你吃得好快呢。」
櫻對著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繪梨衣小姐,您慢慢吃,不著急。」
「嗯。」繪梨衣應了一聲,繼續與碗裡的食物奮戰。
櫻輕輕地嘆了口氣。
在桌子底下,無人注意的陰影里,她的腳尖不動聲色地一勾,將腳邊一隻孤零零、不知道什麼時候「不小心」掉下來的勺子,踢得更遠了一些。
(評分給三四分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