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時,夜色吞沒了東京。
車子在京都的高速上穩穩地開著,車裡很靜。
櫻坐在駕駛座上,背脊挺得筆直,視線平視前方,雙手標準握著方向盤。
后座光線很暗,窗外的流光一閃而過,短暫照亮兩個依偎的身影。
繪梨衣有些困了。
跟著Sakura出去玩的一天,她總是可以遇到很多事情。
她見到了愛哭的「老爹」,在銀座為Sakura挑選衣服,還試了Sakura那個聽起來很厲害,用起來完全沒用的「講價秘籍」。
雖然到了最後,Sakura只得到了一件襯衫,而她得到一條陽光色的新裙子,還有一個亮晶晶的髮夾。
最後,她在小店吃了最好吃的五目炒飯,特別是從Sakura的碗裡吃到的。
她的人生,在過去的十幾個小時裡,被灌滿了前所未有的色彩。
鮮活,生動,讓她興奮,也讓她疲憊。
她的頭一點一點的,終於沒能扛住,輕輕靠在旁邊的溫暖源頭上,路明非的肩膀。
路明非感覺到了肩上那份柔軟的重量,他稍微調了下坐姿,好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低頭,能看到女孩長長的睫毛,在昏暗光線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的手裡捏著水鑽髮夾,鸚鵡今天也累壞了,縮在她另一邊肩膀上,把頭埋進翅膀里睡著。
偶爾含混不清的夢囈一句。
「歡迎光臨」
路明非看著這一幕,他想起很多年前,中二的自己也曾是個滿腦子拯救世界的少年。
那時他以為英雄就該站在世界中心。
振臂一呼。
萬眾景從。
把所有壞人踩在腳下。
現在他經歷了好多才懂。
拯救世界這種事,沒那麼宏大。
有時候,它可能只是在一個疲憊的夜晚,讓一個女孩安心的在你肩膀上睡著。
守住她那個小小的、只有自己和五目炒飯的世界。
不被外面那些更龐大更冰冷的怪物吞噬,這也算一種拯救。
「Sakura」
女孩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濃濃的鼻音。
「嗯?」
路明非輕聲回應。
「今天的秘密」
她小聲地問,她覺得今天的秘密不是自己和Sakura獨有的。
「是不是就是帶我去見老爹?」
路明非笑了,他側過頭看著女孩近在咫尺的臉。
窗外燈光滑過,在她白皙臉頰上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彩虹。
「你猜?」他故意逗她。
這個問題似乎讓她有些為難。
她沒有回答,只是動了動,小腦袋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然後,她忽然張開手臂撲進了路明非的懷裡,不說話了。
頃刻,繪梨衣側著頭,雙眸清澈似水,長長的睫毛如蝴蝶翅膀般微微顫動,無邪的大眼睛繼續望著路明非。
她總覺得Sakura還有秘密沒有給自己分享,Sakura應該會給自己一個驚喜,他每一次都會給自己帶來驚喜的。
路明非伸出手,輕輕環住她。
「見老爹不是秘密。」
他低下頭,嘴唇湊到她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那是個驚喜。」
溫熱的氣息拂過女孩敏感的耳廓,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現在,」
路明非的聲音裡帶著神秘的笑意。
「我才要告訴你一個,只屬於我們兩個的秘密。」
繪梨衣的眼睛更亮了,裡面盛滿期待的星光。
在女孩專注的注視下,路明非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精緻小巧的盒子。
盒子上,燙印著一個古樸華麗的校徽。
世界樹的圖案,卡塞爾學院的標誌。
他把盒子放在繪梨衣的手心,繪梨衣小心翼翼的捧著它,用指尖掀開了盒蓋。
盒子裡,沒有鑽石也沒有珠寶。
只有一張製作精良的白色卡片,靜靜躺在盒子裡。
她把卡片拿了出來。
卡片的材質很特殊,帶著磨砂的質感,入手微涼,卡片中間有一個小鐵片。
最上方,是同樣的卡塞爾學院校徽,校徽下面,是一張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源氏重工樓下的街邊,剛撿起一大堆的玩具很開心,眼睛彎彎的。
那是她在上次偷偷溜出來撿玩具時被人拍到的,那個時候是她最沒有防備的一刻。
酒德麻衣偷偷拍了下來。
照片旁邊,是一行清晰的印刷字。
姓名:上杉繪梨衣
繪梨衣伸出手指,一遍又一遍的,描摹著卡片上那個屬於自己的名字。
她看懂了,那是她的名字。
「這是」
她抬起頭,不解地看著路明非。
「這是你的學生證。」
路明非說,聲音里有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有了它,你就是卡塞爾學院的學生了。以後,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和我一起去上學了。」
上學。
這個詞,對繪梨衣來說,既熟悉又陌生。
她在遊戲裡見過,在漫畫裡也讀到過。
那應該是一個充滿了櫻花朋友社團活動和放學後可麗餅的美好地方。
和Sakura一起去上學。
巨大的喜悅瞬間淹沒了她,她幾乎要歡呼起來。
但緊接著,喜悅又迅速退去。
她的喜悅,第一次浮現出一絲不安和自卑。
那個美好的,充滿了陽光的世界,真的屬於自己嗎?
「可是」
她的小手握緊了那張卡片,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我認識的東西很少,字也寫不好……真的……真的可以跟Sakura一起去讀書嗎?」
她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一間和室,一個小本子,和一台遊戲機。
「學校」這個詞,是一個太大太複雜的外部世界,大到讓她恐慌。
縱然她見到了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情,可她的勇氣都是Sakura給的,在Sakura身旁她才想去、敢去做一些勇敢的事情。
路明非看著她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看著那份雀躍被不安所取代。
他沒說話,反而伸出手,用最輕柔的動作,溫柔撫摸著女孩的頭髮。
她的頭髮很軟。
「沒關係。」
「我慢慢教你。」
「我們從最簡單的開始學,學寫你的名字,學數數,學這個世界上所有有趣的東西。一天學不會,我們就用十年;十年學不會,我們就用二十年,或者更久更久,直到你什麼都學會為止。」
「無論前路多長,多難,都會有一個人陪著你,一步一步的走下去。」
牽著她的手慢慢走比任何華麗的保證都更能讓人安心。
安靜了片刻,她又在他懷裡動了動,小聲地問:「那……我們要學習很複雜的課本嗎?」
「嗯?」路明非沒太明白。
「就是……就是上次在大學門口我看到的那些。」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點後怕,「書裡面的字密密麻麻的,還有很多奇怪的符號,像……像遊戲裡的咒語。」
路明非想起來了,大學課本在她看來,那些知識大概和普通人見到龍文一樣難以理解。
「不用學那個。」路明非笑了,他覺得女孩的擔憂可愛得不行,「我們上課……只要睡覺就好了。」
「睡覺?」繪梨衣愣住了,她從他懷裡抬起頭,純淨的眼睛裡滿是疑問。
她在漫畫裡看到過,上課睡覺的都是壞學生,會被老師用粉筆頭丟的。
「對,睡覺。」路明非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卡塞爾學院的課很無聊的,教授說話像念經,是最好的睡前故事。我們找個最後一排的座位,我靠著牆,你靠著我,舒舒服服地睡一覺,一節課就過去了。」
他描述的畫面太有誘惑力了,繪梨衣甚至能想像出午後的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照進來,Sakura的肩膀很溫暖,空氣里有安心的味道。
但新的問題又來了。
她的聲音又變小了,帶著一絲源於漫畫的恐懼。
「如果……如果我們在課堂上睡覺,考試……考試就會不及格吧?不及格的學生會受到懲罰。」
「呃……大概會吧。」路明非撓了撓頭,「不過我到現在也還沒考過期末考試,所以具體會怎麼樣,我也不太清楚。」
「那……不及格的話,會不會被用戒尺打手心?」她說著,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手藏到了身後。
路明非握住她藏起來的小手,把她的手攤在自己掌心,輕輕摸了摸。
「可能會吧,」他故意做出嚴肅思考的樣子,「不過你不用怕。」
「為什麼?」
「我會幫你挨打的。」路明非理所當然地說,「老師要打你手心,我就把我的手伸過去。我皮糙肉厚不怕疼。打完了,我再給你買冰淇淋吃。」
繪梨衣呆呆地看著他,想像著Sakura伸出手替自己挨打的場面。
她搖了搖頭,小聲說:「不要,Sakura會疼。」
「那……還有沒有不打手心的懲罰?」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
她不希望Sakura替自己挨打,那她只能努力去學那些「咒語」了嗎?
「嗯……」路明非摸了摸下巴,苦苦思索著,「我想想啊……打手心太老套了,我們學校應該更時髦一點。哦,對了!」
「可能還有……請家長!」
「請家長?」
「對,就是你考試不及格,老師就會很生氣,然後就會把你最親近的家人叫到學校來,當面批評他們,也批評他們沒有教育好你。」路明非解釋道。
話音剛落,懷裡女孩的眼睛就像是被瞬間點亮的星空。
「真的嗎?」她期待地問。
「啊?……嗯,真的吧。」
「那是不是說……」繪梨衣小心地確認著,「只要……只要我考試不及格,老爹和哥哥……就會一起來學校看我了?」
路明非嘿嘿一笑。
「是呢。」他湊近她,壓低了聲音,「所以,為了能經常見到老爹和哥哥,我們每次考試,都要爭取不及格才行。這是我們的新目標。」
「嗯!」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珍重地將小小的卡片緊緊貼在自己胸口。
珍貴的東西要和心靠的最近才好。
不久,她是真的累了。
所有的興奮不安和最終的安心都化作了沉沉的睡意。
她在路明非的懷裡,帶著對「上學」的無限憧憬,安心地睡著了。
車子在源氏重工樓前停下。
櫻熄了火,快步下車,為后座拉開車門。
路明非抱著熟睡的繪梨衣,一時有些犯難。
總不能就這樣把她抱進去,源稚生要是看到,不暴怒著直接釋放王權?
就在他猶豫時,一個身影從車旁的陰影里走了出來,站在車門外。
是源稚生,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沒打領帶,領口扣子解開兩顆。
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鋒利。
他似乎在這裡等了很久,身上帶著秋夜的寒氣。
他一言不發,只是伸出雙臂,一個不容置喙的姿態。
路明非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睡得香甜的女孩。
他小心地調整姿勢,想把繪梨衣遞過去。
這是一個比拆炸彈更需要技巧和耐心的活兒。
源稚生的動作卻比他想像中更輕柔。
他準確地接過了女孩,將她穩穩地抱在懷裡,還順手拉了拉她身上的衣服,以免衣服的褶皺讓她不舒服。
在照顧妹妹的事情上,他向來細心到極致。
整個過程,兩個男人沒有任何語言交流,只有一次短暫的,充滿了複雜情緒的眼神碰撞。
警告,敵意,審視,以及一絲隱藏在最深處的,連源稚生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無奈。
抱著妹妹,源稚生轉身準備離開。
在與路明非擦肩而過時,他從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哼。」
他抱著繪梨衣頭也不回的走進了源氏重工。
櫻對著路明非微微躬身,算是告別,然後快步跟了上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