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沿著酒店的方向漫步,白天的故事終於被午夜畫上了一個句點。
人大概天生就是一種需要依戀的生物。
就像一場盛大喧囂的除夕夜宴,前一刻還是推杯換盞,人聲鼎沸,下一刻曲終人散,只留下滿地的狼藉和空曠到能聽見回聲的寂靜。
又或者,像一個嗜甜如命的人,剛剛品嘗了全世界最美味的一塊提拉米蘇,混合著可可粉微苦與奶油醇香的滋味還在舌尖纏綿,盛著它的盤子卻被瞬間抽走,只留下空蕩蕩的桌面和一絲即將消散的甜意。
科學家把這種突然的失落和不適,稱之為「戒斷反應」。
路明非想,自己現在大概就是這樣。
懷裡抱著女孩時的柔軟,肩膀承載她睡夢時安穩的重量,那份溫熱的觸感仿佛還烙印在身體裡。
但此刻,只有冰冷的夜風穿透衣服帶來一絲清醒的涼意。
他有些戒斷反應了。
見一次繪梨衣,他就像充滿電的手機,可以開心很久;把繪梨衣送回去,他又像電量耗盡,瞬間陷入空落落的低電量模式。
他承認,自己其實是有一點矯情的。
但這份矯情,卻讓他無比清晰地看見自己還是曾經的那個路明非。
縱然經歷了那麼多的戰鬥與訣別,他依舊保留著一顆會為了短暫的分離而感到不舍的心。
不因歷經悲痛而變得冷漠,不因見慣別離而提前衰老。
從這一點上看,他和會為了一份五目炒飯而歡呼雀躍的女孩,或許真的是同類。
他們都固執地停留在自己的18歲,也永遠18歲。
想到這裡,路明非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他想起女孩對於「請家長」這個懲罰亮晶晶、充滿期待的眼睛,覺得可愛得不行。
夜風吹起他的額發,男孩孑然的身影投映在冰冷的地面上,顯得有些孤單。
就在這時,一個戲謔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耳邊響起,清晰得仿佛就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帶著三分調侃,七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悅。
「呦呦,這不是拯救了世界又拯救了公主的英雄先生麼?怎麼一個人在路上散步,連個為你歡呼鼓掌、送上鮮花的漂亮姑娘都沒有呢?好孤獨啊。」
世界忽然安靜了,遠處大樓上GG牌的光影凝固,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懸停在半空中,就連空氣本身的流動似乎也停止了。
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
路明非笑著扭頭看去。
「來了?」
一個穿著黑色小西裝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
他精緻的小臉上滿是調侃和戲謔。
他正準備張開雙臂,用他那招牌式的語氣,說出那句經典的台詞。
「My dear哥哥……」
然而,台詞只開了個頭。
路明非沒等路鳴澤反應過來,就伸出胳膊,一把架住了他那纖細的脖子,另一隻手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捏了捏,臉上帶著熟稔的笑容。
「辛苦了弟弟,」路明非的聲音帶著點懶洋洋的調侃,「好久不見,有沒有想我?」
路鳴澤愣了兩秒,然後衝著路明非翻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大白眼。
「哥哥說了我要說的話,顯得我很沒格調。」
他懶洋洋地抱怨著,象徵性地掙扎了一下,也就任由路明非這麼勾肩搭背了。
路明非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反而拖著他走到了路邊的馬路牙子上。
他用腳踢了踢,然後毫不在意地一屁股坐了下去,順便把路鳴澤也按著坐了下來。
兩個穿著考究的傢伙像兩個離家出走的不良少年,並肩坐在落滿灰塵的馬路牙子上,姿態隨意。
「那麼,」路鳴澤整了整自己被弄亂的領結,翹起了二郎腿,試圖挽回一點自己作為魔鬼的面子,「說說吧,我的好哥哥。和老丈……咳,和未來岳父的初次會面,感覺如何?有沒有被他那王霸之氣震懾,當場跪下獻出你的膝蓋?」
「還行。」路明非說。
他從口袋裡摸了摸,什麼也沒摸到,這才想起自己今天沒有帶糖。
「上杉越很愛繪梨衣。」路明非輕聲說。
這不是一句疑問,而是一個陳述。
在上杉越看向繪梨衣時,蒼老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了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深入骨髓的慈愛的光。
那種光,是偽裝不出來的,和自己看她時一樣。
「一個願意為女兒流乾眼淚的父親,總不會太壞。」路明非補充道,「我很滿意。」
「滿意?」路鳴澤挑了挑眉,「你滿意什麼?滿意他是個強大的助力,還是滿意他能幫你看著你的小新娘?」
「我滿意他能保護她。」路明非說,「我要和他一起去教繪梨衣成長。」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以前總覺得,要救她,就要把她藏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把所有想傷害她的人都殺光。赫爾佐格,蛇岐八家……把這些都清除了,她就安全了。但今天我才有點明白,」路明非轉過頭,看著路鳴澤,「我一味地去保護她,把她裹在殼子裡,她反而會一直處於危險中。」
「哦?」路鳴澤露出了感興趣的表情,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她本來就可以保護好自己。」路明非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她不是什麼需要被圈養的金絲雀,她擁有一柄世界上最鋒利的劍,足以保護她自己,只是從來沒有人教她該怎麼握住劍柄。」
路明非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我還在想,你是不是會建議我時刻抱著她,不讓她受一點委屈,不讓她看到一點世界的陰暗面。」
「保護她不受混血種世界的紛爭侵擾,這是我該做的事。」
路明非的眼神變得晴朗起來,「但生活上的事情,要繪梨衣自己學會才可以。殺光所有敵人很簡單,一勞永逸。可殺光敵人之後呢?未來還有很長的生活,她要做的還有很多很多。」
路鳴澤翹著二郎腿,身體微微後仰,饒有興致地聽著,然後哼了一聲:「她要做什麼?」
路明非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笑容裡帶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讓他的整張臉都生動起來。
「比如,」他掰著手指,認真地數著,「學會怎麼和朋友們正常相處,而不是只會躲在我身後;學會怎麼度過枯燥的大學時光,就算上課睡覺也要知道怎麼應付考試;學會……做好一個家的女主人;再比如,學會怎麼做好一個媽媽。她總不能比自己的孩子還幼稚吧?」
路鳴澤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換上了一副嫌棄的模樣。
「哥哥,你現在笑的樣子很傻。」他毫不留情地評價道,「就像你以前在仕蘭中學,偷偷在草稿紙上寫下『陳雯雯』三個字,然後對著那三個字臆想她做了你女朋友時一樣傻。」
路明非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下一秒,他抬起手,毫不客氣地在路鳴澤的後腦勺上給了一個響亮的暴栗。
「說點好聽的!」
路鳴澤捂著腦袋發出一聲不滿的咕噥,又輕輕地鼓了鼓掌。
「了不起,哥哥。你從一個只會揮舞屠龍刀的莽夫,開始向一個懂得盤活棋子的棋手轉變了。看來這次重生,對你的大腦發育,確實起到了不小的促進作用。」他毒舌的本性不改。
「不過,光靠幻想可是不行的哦。」路鳴澤話鋒一轉,「心靈雞湯不是屠龍說明書。」
「我知道。」路明非點頭,「所以我需要更多的籌碼。」
「說起籌碼,」路鳴澤露出了一個商人般的微笑,「我這裡正好到了一些新貨,哥哥有興趣看看嗎?」
「說說看。」
「首先,是關於那兩個龍崽子的。」
路鳴澤的表情變得有些頭痛,「我們的『保姆團』,快被他們倆給霍霍得不成樣了。」
路明非能想像那個畫面,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不重要。」他說。
「當然不重要。」路鳴澤攤了攤手,「重要的是另一件事。關於老唐。」
聽到這個名字,路明非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他怎麼樣了?」
「不太好,也不太壞。」
路鳴澤斟酌著用詞,「他的力量恢復了一些,大概有青銅與火之王全盛時期的三成?但精神狀態嘛……怎麼說呢,還是像之前一樣傻乎乎的。」
「他將所有的訓練設施都摧毀了,保姆團的訓練行動因此都停下來,現在保姆團有些不想要他了。」
「……」路明非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弟弟。」他忽然開口。
「在呢,哥哥。」
「讓老唐來日本吧。」
路鳴澤愣了一下,隨即漆黑的瞳孔里,迸發出興奮的光芒。
「哦?這可真是一個……大膽的想法。」
「赫爾佐格的智商不夠。」
「所以?」
路明非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和路鳴澤如出一轍的笑容,「我們往裡面扔一個扳手。」
「而赫爾佐格為了白王,就不得不做出反應。屆時,得到盧恩符文和頂級鍊金術的赫爾佐格就一定會迫不及待。」
路明非說,「到時候吸乾他的血,抽出他的骨頭,就算是廢物最大化利用了。」
路鳴澤聽完,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哥哥,你真是越來越像個合格的魔鬼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裝上不存在的灰塵,「我喜歡,很混亂,很暴力,很有趣。」
他伸出手,遞到路明非面前。
「成交,我會安排好一切。」
路明非握住那隻手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謝了,弟弟。」
「我們之間,不用說謝。」
(評分給三四分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