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上杉越正式進入蛇岐八家的日子。
按理說,以他的身份,這該是風雲際會、龍虎交鋒的一天。
可這位本該養精蓄銳、準備應對一切變局的老人,卻結結實實地通了個宵。
昨夜的秋雨,一夜未停。
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一會兒淅淅瀝瀝一會兒滂沱如注,再到黎明前的漸漸平息。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14歲前在法國度過的一段幸福時光,那時候母親還是見習修女,經常會在家裡誦讀聖經,那是一段很安靜的時光,他總是在夢裡夢到。
又想起他第一次見到昂熱的時候,那個時候昂熱才40多歲,少年時見到的人竟然能貫穿自己的餘生。他老了,昂熱也老了,但昂熱還在影響他的生活。
所有的思緒都匯成了一股既甜蜜又帶著酸楚的潛流,流向了兩個模糊的身影。
稚生和繪梨衣。
今天,算是他第一次能以「家人」的名義,正式地和他們見面的日子。
雖然他的兒子源稚生還被蒙在鼓裡,把他當作一個需要警惕和提防的前代「皇」。
可他的寶貝女兒繪梨衣,是知道的。
她已經叫了自己老爹。
一想到那個孩子看著他時,清澈的眼神,上杉越的心就軟得一塌糊塗。
今天之後,自己應該就有很多正當的理由,去接近他們了吧。
橘政宗那個老狐狸,既然演了那麼一出「禪讓」的大戲,就不會在這些小事上阻攔自己。
他可以正常地進入蛇岐八家,先給橘政宗一個痛快,後面再慢慢看看自己的孩子,和他們說說話。
可……光是看看,說說話,就夠了嗎?
上杉越從床上坐了起來。
天已經亮了,雨也停了,清晨的微光透過窗戶,照亮了房間。
他覺得自己應該帶些禮物。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纏住了他。
對,禮物。
上一次見繪梨衣,他先前不知道,錯過了送禮物的時機。
這第一次正式的見面,怎麼能空著手去呢?
但一個難題擺在了他的面前。
該去買一些什麼樣的禮物,送給他們呢?
上杉越在屋裡愣住了。
他發現,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一片空白。
他已經脫離這個世界太久了。
這六十多年,他活得像個市井裡的隱士,只會做拉麵。
他完全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喜歡什麼,想要什麼。
稚生,他是個男孩,還是蛇岐八家的少主,位高權重。他會喜歡什麼?一把名刀?他似乎已經有「蜘蛛切」和「童子切」了,世上已無刀能出其右。
錢?權力?這些東西對他而言,恐怕早已不是追求,而是負擔。
繪梨衣,他的小公主。路明非透露過她似乎喜歡玩偶。但她玩的是哪一種?是布料編織的,還是……他完全搞不懂。
他呆坐了許久,終於下定了決心。
不懂,就去看。
他決定去年輕人喜歡去的地方看一看,在那裡,總能找到些線索。
他換上一件新衣服離開了住所。
清晨的東京,空氣清新,路邊的積水倒映著初升的太陽。
東京大學就在這附近,有大學的地方,就一定有年輕人。
他尋著背著書包、洋溢著青春氣息的身影,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的步伐很慢,目光卻很專注。
走著走著,他跟著幾個結伴說笑的大學生,走進了一座大型的綜合商場。
商場裡琳琅滿目,上杉越穿行其中,最後,他的腳步停在了一家店的門口。
這家店的裝修風格很奇特,充滿了絢麗的色彩。
門口巨大的海報上,畫著他看不懂的、揮舞著光劍的機器人和穿著華麗裙子的少女。
剛才那幾個大學生,興高采烈地走了進去。
他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進去。
店裡,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
一排排的玻璃貨櫃裡,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小人。
它們有的穿著鎧甲,手持巨劍,表情猙獰;有的開著奇怪的飛船,做出戰鬥的姿態;還有的……是一些穿著清涼、姿態妖嬈的女孩。
年輕人們都管這些叫「手辦」。
上杉越在心裡默念著這個陌生的詞。
他在店裡慢慢地走了幾圈,細細地觀察著。
他看到一個製作精美的武士模型,盔甲的細節都清晰可見,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東西還有點意思。
但當他的目光落到旁邊一個幾乎沒穿什麼衣服、只用幾片布料遮住關鍵部位的少女手辦時,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這些……真的是玩具嗎?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這種東西?
他無法理解。
他的存在,很快就引起了店員的注意。
在這樣一個充滿了年輕荷爾蒙和宅文化氣息的店裡,一個穿著樸素、頭髮花白、神情嚴肅的老人,實在是太奇特了。
他不像是一個會來買這些東西的人。
一個年輕的女店員,臉上帶著微笑,走到了他的身邊。
「早上好,老爺爺。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的嗎?」她的聲音很甜美。
上杉越從一個姿態誇張的機器人模型上收回目光,看向她。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最後,他低聲說:「我想……給我的孩子,挑選一些禮物。」
「孩子?」店員的笑容燦爛,她顯然把這當作了一位疼愛晚輩的老爺爺,「是送給您的孫子或者孫女嗎?他們大概幾歲了?喜歡看什麼動畫片?告訴我,我幫您推薦一些現在最受歡迎的款式。」
「孫輩……」
上杉越被這個詞輕輕刺了一下。
他愣住了。
是啊,以他的年紀,早該是兒孫滿堂、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候了。
他本應該是在為自己的孫子、甚至曾孫挑選禮物。
他失去的那些年,再也回不來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道:
「是孫輩。」
「是兩個……十幾歲、快二十歲的年輕人。」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上午九點鐘,源氏重工大廈前。
纏綿的秋雨早就停歇了,但天空並未因此而放晴。
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著,這座由鋼鐵與玻璃構成的建築顯得更加的壓抑。
空氣濕冷,帶著秋末特有的蕭瑟。
源氏重工大廈的廣場上,站著整個日本混血種世界的權力核心。
橘政宗穿著他那身象徵大家長地位的隆重黑色紋付羽織袴,站在隊列的最前方,身姿筆挺,臉上帶著肅穆而期待的微笑。
他的身後,是源稚生和上杉繪梨衣。
再往後,是犬山家主、龍馬家主、櫻井家主、宮本家主、風魔家主……蛇岐八家,內三家與外五家的家主,今日無一缺席。
他們身後,則是數十名日本執行局的最高幹部。
這支隊伍,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這是橘政宗親自下達的命令,他要求家族的最高層,在這裡,以最高規格等候上杉越的到來。
這既是向那位歸來的「影皇」展示如今家族的秩序與力量,也是一場表明他決心的行動。
源稚生站在橘政宗身後,感覺自己西裝領口的領結有些勒得慌。
他討厭這種排場,討厭這種傾巢而出的盛大迎接。
他皺了皺眉,側過頭對站在身旁不斷對櫻擠眉弄眼的烏鴉低聲問道:「上杉老家主,要怎麼過來?難道沒有派車去接他麼?」
以如此大的陣仗迎接,卻連最基本的交通工具都沒有安排,這是一件極不合常理的事。
烏鴉被問得有些發懵。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犬山家主。
安排車輛本是他的職責,但今天早上,犬山家主親自打電話告訴他,讓他撤銷了所有的車輛安排。
犬山賀察覺到了源稚生的目光,他笑了笑說道:
「是老家主特意吩咐的,讓我別派人去接他。」
他頓了頓,補充道:「他說……他來的時候,需要準備一些東西。」
「準備一些東西?」源稚生感到有些疑惑。
在這種時刻,有什麼東西,是需要他親自去準備的?
就在這時,一個好奇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在準備禮物。」
繪梨衣忽然插話道。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打破了現場凝重的氣氛。
周圍幾位家主的目光,都下意識地集中到了源稚生的身後一直如同人偶般安靜的紅髮巫女身上。
上杉家主真的可以正常說話了。
源稚生愣了一下。
他看向繪梨衣,女孩的眼中似乎很確定。
源稚生忽然感覺有些好笑。
在所有人都將這次會面視作一場權力交鋒、一場暗流洶湧的牌局時,只有繪梨衣會覺得對方是在準備一份禮物?
或許,在她的眼裡,長輩與晚輩的見面,本就該是如此。
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最單純帶著善意的贈予。
繪梨衣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來佐證自己的觀點,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站在最前方的橘政宗,忽然拍了拍源稚生的肩膀。
他回頭溫和地說:
「來了。」
源稚生立刻收斂心神,抬起頭,向著長街的盡頭看去。
在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長街盡頭,出現了一個身影。
一個提著兩個大大的購物袋,臉上帶著一絲急切的微笑,正一步一步慢慢朝著他們這個龐大的權力方陣走來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