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提著兩個購物袋的老人從長街的盡頭,一步步走進時,等候在原地的人感覺有些怪異。
他拎著兩個袋子幹嘛?
花花綠綠的,真有些像禮物袋,真如上杉家主所說,是準備了禮物來的?
烏鴉是第一個動起來迎接的人。
作為源稚生身邊最得力的同伴,眼力見是他賴以生存的技能之一。
他快步迎了上去。
「老家主,我來幫您拿吧。」烏鴉微微躬身,伸出手。
上杉越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年輕人感到奇怪。
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兩個袋子,又看看烏鴉,下意識地把手往回縮了縮,這些禮物他不願假手於人。
「不用,不重。」他搖了搖頭說道。
烏鴉透過半透明的塑膠袋,隱約能看到裡面塞滿了五顏六色的盒子,上面印著各種當紅動漫手辦的形象。
這是……什麼情況?
這位傳說中能與昂熱分庭抗禮、憑一己之力清洗了整個家族的末代影皇,消失六十年後歸來,第一件事,是去秋葉原掃貨了?
上杉越看著眼前這個眼神里充滿疑惑、但舉止恭敬的年輕人,笑了笑。
「你……是做什麼的?」他開口問道。
烏鴉愣了一下,立刻答道:「我叫烏鴉,在老大身邊做事。」
「老大?」
「是,老大就是源氏的少主,源稚生家主。」烏鴉解釋道。
「哦……」上杉越恍然大悟,臉上的笑容變得真切了許多。
原來是自己兒子的左膀右臂,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烏鴉,眼神里充滿了欣賞。
「好,好小伙。」他騰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烏鴉的肩膀。
力道很大,讓穿著西裝的烏鴉都忍不住晃了一下。
烏鴉帶著他走到了迎接隊伍的最前方。
「恭迎影皇回歸!」
一個洪亮磁性的聲音似洪鐘大呂般響起。
緊接著,是後面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恭迎影皇回歸!」
數十人齊聲吶喊,聲音匯成一股,嗡嗡作響又震撼人心。
上杉越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
他甚至不需要任何人介紹,就鎖定了站在所有人最前方帶頭喊話的老男人。
他穿著最華麗的紋付羽織袴,身姿挺拔,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他站在眾人的最前端,他的身份,昭然若揭。
橘政宗。
原來是這張臉,就是這個男人。
他策劃了一切,他欺騙了一切,他想毀掉一切。
他該被抽筋扒皮,挫骨揚灰。
「這位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長,橘政宗先生。」烏鴉盡職盡責地聲音在旁邊響起,恰好證實了他的猜測。
咔噠。
一聲輕微的聲響出現,是上杉越太過用力,塑膠袋的提手被他捏得發出了聲音。
滔天的恨意與殺氣,幾乎就要從他的眼中噴薄而出。
然而,他最終還是壓了下去。
因為他看到了,在橘政宗的身後,站著他的兒子和他的女兒。
他不能在這裡,不能當著他們的面。
氣氛在一瞬間變得有些微妙。
橘政宗臉上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他向著上杉越伸出了自己的手。
上杉越沉默了片刻後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兩個購物袋,輕輕地放在了地上。
做完這一切,他迎著橘政宗的目光,握住了那隻手。
「歡迎回來,前輩。家族……需要您。」橘政宗的聲音溫和。
「是啊,我回來了。」上杉越說。
兩隻手,一觸即分。
源稚生站在後面,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昨天從犬山賀那裡聽完了那個悲傷而黑暗的故事後,他發現,自己很難再對眼前這個老人,保持敵對的立場。
當烏鴉為上杉越介紹到他時,源稚生感到了不知所措。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出於對一位長輩最基本的尊敬,也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混亂,他選擇了最安全的話題。
「老家主,好久不見。」他微微躬身,然後伸出手,「您的手藝……真的很好。」
他指的是那碗拉麵。
上杉越的眼睛,在聽到這句話時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不加掩飾的開心。
「你喜歡?」他一把抓住源稚生的手,力氣大得驚人,「你喜歡就好!以後你想吃,我隨時都可以為你做!」
源稚生被老人突如其來的熱情驚得有些錯愕。
他剛想道謝,卻發現老人的手握得越來越緊,蒼老的眼睛一眨不眨,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的臉,仿佛要從他的臉上,看出花來。
目光太熾熱,似乎有著深沉的眷戀。
他感覺到了一絲古怪,正想不動聲色地抽回手,好在上杉越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戀戀不捨地鬆開了手。
源稚生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他身後的繪梨衣卻主動上前一步,對著上杉越,伸出了自己白皙的手。
上杉越臉上的表情無比柔和。
他伸出手輕柔碰了一下繪梨衣的手。
他看到了女兒眼中的笑意,那是「我知道你的秘密哦」的狡黠。
他的心被溫暖的情感填滿了,但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刻。
犬山賀大步走上前來,與上杉越重重地握了握手,沉聲道:「歡迎回來。」
沒有多餘的話,但一切盡在不言中。
上杉越回以一個微笑。
果然,阿賀永遠都站在他這一邊。
剩下的幾位家主,態度就冷淡了許多。
尤其是外五家中的風魔家主,風魔小太郎甚至沒有伸出手,只是冷冷地說道:
「上杉越,你的突然歸來,真是讓我們……受寵若驚啊。」
「受寵若驚」四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似乎還想再說幾句更難聽的,旁邊一直沉默不語的櫻井家女家主,櫻井七海,卻忽然冷哼了一聲。
「風魔小太郎,要不,你來代替大家長,主持今天的迎接儀式?」
風魔小太郎的臉色一變,最終還是把剩下的話,都咽了回去。
橘政宗笑著打斷了這場小小的交鋒,這兩個家主的情感恩怨貫穿了太多年了,現在不是讓他們吵架的時候。
他重新掌握了場面的主動權。
「好了,諸位。」他環視全場後把目光落在上杉越身上,「外面風大,我們去會議室,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向前輩匯報。」
說完,他便轉身,向上杉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上杉越什麼也沒說,走過去彎下腰重新提起了地上的兩個購物袋,跟在了橘政宗的身後。
源氏重工的電梯,運行得平穩而安靜。
電梯內部的空間很大,足以讓二十幾個人在裡面輕鬆地轉身。
此刻,蛇岐八家的八位家主,加上上杉越,也不過九個人,空間顯得非常富裕。
每個人都自覺地保持著和上杉越的距離。
但繪梨衣打破了這條界線。
她沒有和源稚生站在一起,反而緊緊地站在了上杉越的身邊。
她微微低下頭,漂亮的酒紅色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上杉越手中提著的兩個大袋子。
她好奇地看著袋子,她能看到裡面那些花花綠綠的盒子,上面印著一個個擺著十字交叉光線姿勢的巨人。
是奧特曼,好多好多的奧特曼。
老爹真的是去準備禮物了。
繪梨衣的心裡,升起一絲得意的喜悅。
而上杉越則在仔仔細細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他的目光貪戀地描摹著她的一切。
她還是穿著那身紅白相間的巫女服,袖口寬大,襯得她的手腕纖細。
頭髮依舊用一根古樸的小鳥樣式的簪子挽起,脖子也還掛著小黃鴨項鍊。
不過,今天她好像沒有把那隻很胖鸚鵡帶在身上,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她的可愛。
真可愛啊。
上杉越在心裡由衷地讚嘆。
他讚嘆造物主的偉大,也對自己不可思議的運氣感到一陣後怕般的狂喜。
他這樣一個人,竟然能擁有這樣一個完美的女兒。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又飄向了電梯的另一側。
他的兒子源稚生。
他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身姿如一株雪松,面容英俊,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憂鬱。
一樣的完美,血脈相連的感覺,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強烈。
但上杉越感到一股滔天的怒火。
因為他的兒子正和橘政宗站在一起,而且站得太近了。
橘政宗就站在源稚生的身側,甚至還微微側著頭,像是在對他低語著什麼,姿態親密得宛如一對真正的父子。
那副畫面,刺痛了上杉越的眼睛。
那頭該死的、披著人皮的畜生。
他不僅奪走了自己二十年的父子時光,現在,他還在自己的面前,扮演著自己兒子的父親。
要將他理智焚毀的殺意,從他的心底最深處瘋狂地涌了上來。
他現在就想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將橘政宗那個雜種一刀一刀地凌遲。
他想手刃橘政宗的念頭,在此刻達到了巔峰。
「叮。」
電梯到達的清脆提示音,將上杉越從沖昏頭的憤怒中驚醒。
電梯門緩緩打開,門外就是會議室。
橘政宗臉上保持著微笑,他率先走出電梯,轉身對著上杉越,再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姿態既得體又顯尊重,上杉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血海,提著兩個袋子,走了進去。
巨大的黑色長桌靜靜地橫亘在房間中央。
橘政宗引領著上杉越,走到了代表著至高無上權力的長桌最上首的主位前。
「前輩,請。」他再次躬身。
上杉越面無表情地將兩個購物袋放在主位旁的地上,坐了下來。
而橘政宗,則施施然地走到了長桌的一側,在源稚生的身邊,坐了下來。
源稚生和繪梨衣坐在他這一側,而以犬山賀為首的外五家,則坐在了他們的對面。
涇渭分明。
源稚生低著頭,看著桌面自己模糊面容的倒影,神情有些低落。
他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心態,去勸說身邊的老爹別讓位,又該用什麼樣的心態,去面對坐在主位上的老人。
「大家長!」
一聲壓抑著怒火的質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風魔小太郎皺著眉盯著橘政宗,像一頭即將發起攻擊的狼。
「大家長,您這是要做什麼?家族的最高會議,為何要讓一個……一個外來人,坐在主位上?」
他本想說「叛徒」,但終究還是沒敢把這個詞說出口。
面對毫不客氣的質問,橘政宗笑了笑。
他站起身,環視著全場每一個人或驚疑或憤怒的臉,緩緩地吐出了四個字。
「退位,禪讓。」
(書評打3分,壓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