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初，凜冬未至，卡塞爾學院還帶著秋天的絢爛，暖色尚未褪去，美得像一幅斑斕的畫。
校長辦公室門前那片開闊的橡樹林小廣場上，紅楓的葉子已經燒到了最絢爛的時刻，像是用盡了整個秋天的熱情，在墜落前做最後的燃燒。
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篩下無數的細碎金子，空氣里瀰漫著乾爽的植物清香。
松鼠們是最懂得享受這份饋贈的生靈。
它們在林間跳躍，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後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忙碌地收集著過冬用的橡果和榛子。
昂熱坐在廣場的長椅上，手裡捧著一包剛炒好的栗子，散發著陣陣清香。
他的姿態很放鬆，就像一個在公園裡享受午後陽光的普通老人。
一隻格外肥碩的、膽子也格外大的灰松鼠，輕車熟路地順著他的褲腿爬了上來，蹲在他的肩膀上，用黑豆似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昂熱笑呵呵地剝開一顆栗子，遞到它的嘴邊。
但這隻松鼠顯然不滿足於一顆。
它吱吱叫了兩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撲向了昂熱手中的紙袋，把毛茸茸的腦袋扎了進去，兩隻腮幫子飛快地鼓動，沒一會兒就塞得滿滿當當，像嘴裡揣了兩個桌球。
昂熱樂見於此，寵溺地撫摸著它油光發亮的皮毛。
這隻松鼠是這片林子的「老地主」了，也是昂熱辦公室的常客。
在卡塞爾學院，能有幸參加校長下午茶次數最多的，可能不是某位教授或者優秀的學生，而是這個貪吃的小傢伙。
不多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楚子航、夏彌、凱撒、諾諾，以及芬格爾，都來了。
諾諾和夏彌走在最前面，兩個同樣明艷照人的女孩，不知何時已經熟絡到了手牽著手的地步。
夏彌就像一個小太陽，你很難在她的身邊還保持著冰冷的距離。
她那種發自內心的、毫無保留的熱情，似乎可以融化一切。
就連之前被她提醒要早點下手的蘇茜，如今也成了她的好友圈裡的一員。
對於這種男女通殺、魅力值點滿的女孩子，諾諾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兩個同樣開朗、同樣不按常理出牌的女孩，友誼升溫的速度堪比火箭。
「校長，您又在偷偷給我的松鼠學長加餐啊？」芬格爾嬉皮笑臉的開口。
「松鼠學長？」夏彌好奇地眨了眨眼。
「是啊，」芬格爾煞有介事地說，「我剛入學那會兒，就見過它了。算起來，它可是陪了昂熱校長好多年，見證了無數屆學生的畢業，說是學長，一點都不過分。」
夏彌和諾諾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昂熱笑著拍了拍肩上還在努力吞咽的松鼠，說道：「芬格爾說得沒錯，這是一隻北美灰松鼠，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它今年已經九歲半了。對它的同類來說，已經算是高壽。不過看樣子，它還能活得很久，你們看，它現在還活蹦亂跳的。」
那隻松鼠似乎意識到了周圍人都在談論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吱吱叫了幾聲，從昂熱身上一溜煙地滑了下去，眨眼間就爬上了一棵高大的橡樹，消失在茂密的枝葉間。
凱撒雙手插在口袋裡，微笑道：「校長，您今天叫我們來，難道就是為了和這位『學長』一起享用下午茶嗎？」
「嘿，要是真有下午茶，那可太棒了！」芬格爾立刻拍了拍胸膛，一臉期待，「真沒想到，我芬格爾，居然還有機會再次喝到校長的下午茶！」
「諾諾師姐，」夏彌湊到諾諾耳邊問，「校長的下午茶，很好喝嗎？」
諾諾搖了搖頭，同樣小聲地回答：「茶都是一個味道，沒什麼特別的。不過，能喝到校長的茶，本身就代表著一種身份。會讓人很有面子。」
「哦——」夏彌恍然大悟，然後又狡黠地一笑，「那如果把喝茶的照片發到守夜人論壇上，會不會吸引很多人來看？」
諾諾有些無語地看了她一眼。
自從夏彌這個人形自走流量包進入卡塞爾學院以來，剛剛沉寂的守夜人論壇就再次被攪得風生水起。
一開始，論壇上只是流傳著一些「疑似新生代『側顏女神』的校園生活照」。
照片的角度都非常刁鑽，抓拍的時機也恰到好處，每一張都完美地展現了夏彌的青春與活力，引得無數宅男深夜哀嚎。
大家起初都以為是某個暗戀者或者室友的「無心之舉」。
直到有一次，一個經常爆料夏彌照片的神秘帳號，所發的內容和排版居然被芬格爾的帳號發布了出來。
真相大白了。
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位光芒萬丈的新生，早就和學院裡最著名的狗仔頭子芬格爾狼狽為奸了！
他們合起伙來，一個負責提供「獨家素材」，一個負責運營發帖，專門在論壇上騙取點擊和打賞！
但奇妙的是，由於新生實在太過漂亮可愛，大家實在不忍心對這樣一位美麗的女孩惡語相向。
於是，所有的怒火和鄙夷，都加倍地傾瀉到了芬格爾的身上。
芬格爾在論壇上的風評，也因此遭遇了史詩級的滑坡，他那個著名的外號，從「芬區」直接跌停到了「芬便」。
「師妹還是你有商業頭腦！」芬格爾顯然聽到了她們的對話，得意洋洋地湊過來插嘴，「我就說嘛，在搞熱點這方面，你的天賦可一點都不比師弟差！」
「哪裡哪裡，都是師兄教得好。」夏彌謙虛地擺了擺手，亮晶晶的眼睛裡，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兩個人旁若無人地湊到一起，開始熱火朝天地討論起了他們的「商業版圖」。
「師妹，咱們下個階段的目標是什麼？要不先定個小目標，再賺他一萬刀？」芬格爾搓著手，一臉興奮。
「一萬刀？師兄你太沒追求了。」
夏彌搖了搖手指，「眼光要放長遠一點。等我們積累了原始資本，下一步就去收購華爾街，讓那些金融大鱷都給我們打工！」
「對對對！買下田納西州當我們的後花園！」芬格爾激動得手舞足蹈，「到時候，整個世界都將為我們顫抖！」
諾諾在一旁聽著，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兩個活寶。
她原本以為這只是兩個無聊的人在論壇上找樂子，但聽他們的對話，似乎……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夏彌，」她忍不住開口問道，「在論壇里發這些，真的這麼有意思嗎？聽起來，你們好像賺了許多錢。」
「當然有意思啦。」夏彌笑眯眯地說，她神秘兮兮地湊到諾諾耳邊，悄悄說了一個數字。
諾諾的眼睛，瞬間就瞪大了。
「你……你才來學校多久啊！」諾諾覺得這個數字簡直是天方夜譚。
夏彌嘴角的弧度更彎了，她攤了攤手，一臉理所當然地說：「沒辦法，卡塞爾學院裡有錢又宅的師兄真的很多呢。他們從指頭縫裡隨便漏出來一點，就夠我們實現初步的財富自由了。」
諾諾的心頭變得有些火熱。
她和家裡早就斷了聯繫，很小就來到卡塞爾學院，連監護人都是古德里安教授。
她的生活費，大多來自於幫教授整理資料、打理辦公室的薪水。
雖然她從不缺錢花，但那都是建立在精打細算上的。
上次路明非那筆豐厚的感謝費對她來說，完全是一場意外之喜。
而現在，夏彌師妹似乎找到了一條看起來簡單又高效的賺錢之道。
諾諾心動了，她有了想要「虛心請教」的念頭。
但她又有些猶豫，去幹這種承擔罵名的事情……
「可是……」她遲疑地問，「這樣不會讓我們的形象受損嗎？」
夏彌還沒回答，芬格爾就搶先一步，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夏彌看向諾諾，反問道：「師姐，你覺得，我的形象受損了嗎？」
諾諾想了想。
確實沒有。
論壇上，夏彌的形象依舊是那個陽光可愛、活力四射的美少女，粉絲不減反增。
真正形象受損的，只有芬格爾一個人而已。
「沒有，」諾諾誠實地搖了搖頭，「師妹你還是很好。」
「這不就結了。」
夏彌嘿嘿一笑，露出了貪婪的表情，「所有風評受損的風險，都由芬格爾師兄一力承擔。我們只需要在事後，分給他一點點辛苦費就好了。」
芬格爾一聽，立刻大義凜然地拍了拍胸膛，擺出一副英勇就義的架勢：「沒錯！所有風言風語，都衝著我芬格爾來！我一個人受著！」
他慷慨激昂地表演了三秒鐘，然後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容，湊到兩個女孩面前，伸出了三根手指。
「不過……封口費和精神損失費，我至少要三成！」
諾諾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吧，」她下定了決心，正式向夏彌請教，「那我……應該怎麼做？」
「上道！」夏彌興奮地打了個響指，「師姐你底子這麼好，咱們要是聯手，那效果絕對是炸彈級別的！我想想啊……」
她摸著下巴分析起來：「我們可以先搞一些姐妹花主題的日常照，比如一起逛街、一起喝奶茶什麼的，主打一個溫馨日常。等熱度上來了，就可以嘗試一些更有話題性的，比如……輕百合風格的藝術照？」
「輕……百合？」諾諾再次被震驚了。
「對啊，」夏彌越說越興奮，「就是那種友達以上，戀人未滿的曖昧感！你想啊，兩個美少女，在夕陽下的圖書館裡依偎在一起看書，或者在落滿楓葉的小徑上手牽手散步……這種畫面很有衝擊力！絕對能同時引爆男生和女生兩個群體！」
諾諾被她描述的畫面驚得目瞪口呆，她的世界觀正在被刷新。
「你……你都是從哪裡學來這些的？」她忍不住問道。
夏彌得意地捋了捋頭髮，隨口答道：
「路明非教的啊。」
楚子航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聽到這裡，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夏彌，然後默默地垂下了眼瞼，像是在閉目養神。
「芬格爾，」諾諾想到路明非，忽然轉向他，問道，「對了，路明非呢？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最近好像一直沒見到他。」
芬格爾搖了搖頭，攤開手：「我哪知道。師弟真不夠意思，自己偷偷去哪裡發財了，也不帶上我。」
凱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楚子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好了，孩子們，」昂熱聽完了他們有趣的對話，笑呵呵地開口了，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你們猜得沒錯，路明非確實是去『發財』了。」
他頓了頓，說道：「他在日本。」
「日本？」諾諾有些意外，「校長，您怎麼知道的？」
「因為，是我派他去的。」昂熱說。
諾諾的眼睛瞬間一亮，她似乎想到了什麼，立刻追問道：「那我們今天來……是不是也要準備去日本了？」
昂熱讚賞地看了一眼這個總是能抓住重點的紅髮女孩，笑道：「猜對了。」
「就在今天早上，我收到了路明非的緊急通訊。他在日本執行任務，傳回了一個極其重要的消息。」
「日本的混血種勢力，蛇岐八家的前任大家長，也是實際的掌權者，橘政宗，遇刺身亡了。」
昂熱語氣平靜地拋出了重磅消息。
「路明非在報告裡說，橘政宗的死，很可能與盤踞在日本的龍王勢力『猛鬼眾』有關。猛鬼眾的目標，是復活沉睡在日本的白王。橘政宗的死，只是一個開始。蛇岐八家內部權力真空，外部強敵虎視眈眈，日本的混血種世界，即將亂成一鍋粥。」
「所以，他需要幫助。不是一般的幫助，而是需要很多的打手，去幫他穩定住局面，並且……找出藏在幕後的那個王。」
話音落下，楚子航猛地睜開了眼睛，眼眸里仿佛有刀光在閃爍。
他扭過頭，正好對上了凱撒那雙同樣充滿了狂喜的眼睛。
一旁的夏彌，也露出了唯恐天下不亂的樂呵呵笑容。
諾諾敏銳地發現了這三個人之間不尋常的氛圍。
他們……好像對這個壞消息，感到很開心？
「日本分部，」昂熱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暗流涌動，繼續說道，「現在的執行局局長，是源稚生，卡塞爾學院03級的學生，算是你們的師兄。不過，日本分部和我們本部，一向是貌合神離。這次過去，恐怕得不到他們太大的官方援助。你們要做好孤軍奮戰的準備。」
他環視了一圈，看著眼前這幾個躍躍欲試的年輕人，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那麼，看起來大家都沒有問題。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
諾諾眨了眨眼睛，又抓住了他話里的一個關鍵詞。
「我們？」
昂熱點了點頭，將手中的栗子紙袋捏成一團，準確地投入了遠處的垃圾桶。
「沒錯，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