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我也要看,要看看稚女哥哥。」繪梨衣伸出小手拉了拉上杉越的手。
上杉越將照片放在了繪梨衣的手心。
繪梨衣低下頭,手指捏著照片的一角。
她看了很久,抬起頭說:「和哥哥真的很像呢。」
路明非在一旁剝著蝦,聞言笑道:「那當然了。親生的哥哥弟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怎麼會不一樣呢?」
繪梨衣聽完,似乎又想到了什麼。
她歪著頭,看著路明非,問出了一個困擾了她很久,卻一直沒機會問出口的問題。
「那……為什麼繪梨衣和哥哥,長得不像呢?」
「那當然是因為,」路明非的聲音裡帶著笑意,「要是繪梨衣長得像你哥哥一樣,那可就沒有這麼好看的紅頭髮,和這麼漂亮的紅色眼睛了。」
繪梨衣抬起頭,漂亮的紅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路明非。
「Sakura,」她問道,「為什麼……為什麼繪梨衣和諾諾師姐,長得一樣?」
「諾諾師姐,」她繼續說,「她也有紅色的頭髮,和紅色的眼睛。」
路明非摸著她頭髮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在幽深的水下,當他第一次見到這個穿著巫女服的女孩時,他脫口而出的,就是諾諾的名字。
沒想到繪梨衣在記憶里見到的東西,她還記著,還記得這麼清楚。
但繪梨衣只是繪梨衣,是那個會因為吃到好吃的東西而開心,會因為玩遊戲而歡呼的,獨一無二的繪梨衣。
路明非繼續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這個嘛……」他乾笑了一聲,抬起下巴,朝對面的上杉越示意了一下,「那……你就要問你的老爹了。」
「問我?」正在和一隻帝王蟹腿較勁的上杉越一臉茫然地抬起頭,「問我什麼?」
「我有個師姐,」路明非的語氣變得很平淡,「叫諾諾。不對,她的大名叫陳墨瞳。她和繪梨衣……長得很像。」
上杉越皺起了眉:「怎麼可能?世界上哪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我沒說一模一樣,只是很像。都是紅髮,紅眼睛。」
路明非頓了頓,然後看似隨意地,拋出了關鍵詞。
「而且,她姓陳。」
陳。
他的母親,是一半中國血統的女人,那個溫柔又強大的女人,她的名字是……夏洛特·陳。
陳家……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被塵封的片段。
關於那個古老同樣流淌著龍族之血的華人家族的傳說,關於母親偶爾提起遠在東方的親族。
一個姓陳的女孩。
一個和自己女兒長得很像的姓陳的女孩。
上杉越放下了手中的蟹腿,他的目光銳利起來,死死地盯著路明非。
「路小子,」他一字一句地問道,「你跟我說實話。這件事,是不是有問題?世界上,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沒問題啊。」路明非一臉無辜地攤了攤手,「我就是想告訴您一聲,諾諾師姐她……搞不好是繪梨衣的……嗯,表表表表姐?血緣這種事,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嘛。」
上杉越皺著眉,他一個字都不信。
這小子那雙眼睛裡閃爍著的光,分明就是有一個天大的秘密但我就是不告訴你。
他正想繼續追問,身邊的繪梨衣卻又一次開口了。
女孩的關注點,顯然和他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她沒有去思考什麼家族秘辛,什麼血緣巧合。
她揪著路明非的衣角,用悶悶帶著一點點委屈的語氣問道:
「Sakura……你覺得繪梨衣的頭髮和眼睛,很漂亮嗎?」
「當然漂亮。」路明非立刻回答。
「那……」她抬起頭,鼓起了腮幫子,「那……有諾諾師姐好看嗎?」
她終究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Sakura見到她時,喊出的那個名字。
那個名字,一定屬於一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而且她還是一個同樣有著紅髮和紅眼睛的人。
所以,Sakura喜歡自己,到底是因為自己是繪梨衣,還是因為……自己像那個人?
路明非看著女孩那氣鼓鼓的樣子,紅色眼睛裡明晃晃寫滿了委屈,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伸出手把她那頭漂亮的紅髮揉得像個鳥窩,又捏了捏繪梨衣掛在身前的橡皮小黃鴨。
「繪梨衣當然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沒有人,比得上呢。」
繪梨衣氣鼓鼓的腮幫子,慢慢消了下去。
「咳!咳!」
對面,上杉越重重地咳嗽了兩聲,試圖打斷這過於黏糊的氣氛。
路明非和繪梨衣同時轉頭看著他。
「老爹,你要說什麼?」繪梨衣歪著頭問。
上杉越正想說:「路明非你差不多得了!別動手動腳的!男女授受不親你懂不懂!」
但就在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鈴聲打破了餐桌上微妙的氣氛。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個電話。」他拿起手機。
「餵?」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他很熟悉卻又帶著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
是源稚生的聲音。
上杉越的心,猛地一跳。
是稚生!是他的兒子!他竟然主動給自己打電話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笑出聲來。
但兒子接下來說的話,卻讓他的表情更興奮。
「上杉家主,」源稚生的聲音里,帶著深深的疲憊和壓抑的悲傷,「政宗先生……遇害了。」
「今天上午,我們剛剛收拾好政宗先生的遺體。現在……蛇岐八家群龍無首,人心惶惶。我……我心裡有些亂。」
「我希望……希望您能來蛇岐八家本家一趟,幫助我……主持一些事務。」
「還有……這件事,請您無論如何,都不要告訴繪梨衣。就讓她以為……政宗先生只是去遠方旅行了就好。我不想……讓她再受到任何刺激。」
上杉越握著手機,聽著兒子那沙啞的聲音,聽著他話語裡那份對自己毫不掩飾的依賴和請求。
他拼命地壓抑著自己幾乎要衝破天際的嘴角,用盡了畢生的演技,將自己的聲音調整到一種悲痛萬分、沉重無比的頻率。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和哀傷,「稚生,你……節哀。我……我馬上就來。」
掛斷電話。
上杉越臉上的笑意遮不住了。
他狠狠地一拳捶在了牆上!
光明正大!
這是一個光明正大、名正言順地,回到兒子身邊,與他並肩作戰的機會!
他將以「上杉家主」的身份,以一個父親的身份,去幫助他,去支持他!
他激動再一次緊緊地握住了路明非的手。
「路小子!你真行啊!你小子……真行啊!」
……
極樂館內,燈火幽暗,客人都已經離開,空氣中瀰漫著薰香,三味線的聲音如流水般在和室之間穿行。
風間琉璃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耷拉著眉毛的男人,男人神情木訥,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風間大人,您來了?」櫻井小暮驚喜地迎了上來,裙擺都飛揚起來。
風間琉璃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對她打招呼:「你看起來很開心,小暮。」
櫻井小暮的臉頰泛起一抹微紅,聲音雀躍:「見到您,我當然開心。」
「見到你我也很開心。」風間琉璃笑著說。
「王將大人等了您很久了。」櫻井小暮羞澀的提醒道。
「那我們一會兒再聊。」風間琉璃說著,對身後的男人示意了一下,一同向內室走去。
巨大的屏風後,一個魁梧的身影靜坐著。
風間琉璃帶著那個男人走近,還未開口,屏風後便傳來王將低沉的質問聲。
「你殺了橘政宗?」
風間琉璃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不是你殺的嗎?猛鬼眾的幹部們都說,是您親手處決了蛇岐八家的領袖,現在外面都在開香檳慶祝呢。」
「啪!」一聲脆響,像瓷器被狠狠砸碎。
屏風被猛地拉開,一個戴著能面的高大男人走了出來,面具下傳出的吼聲充滿了暴怒:「那件事跟我沒有絲毫關係!說實話,真的不是你殺的?」
風間琉璃坦然地搖了搖頭,神色無辜:「我殺他做什麼?他對我又沒有威脅。」
王將的怒火無處發泄,他轉動著身體,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立馬去查!查清楚究竟是誰殺了橘政宗!」
他吼道,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風間琉璃身後那個始終沉默的男人身上,「還有,這個人是誰?」
他憤怒地伸出手指,直指那個耷拉眉毛的男人。
「你自己問吧,」風間琉璃輕鬆地聳聳肩,「他不肯說自己的來歷,但身手很強。他只說,是你的故人。」
說完,風間琉璃轉身離開,將空間留給了王將和那個神秘的男人。
王將周身的氣壓已經低得嚇人。
他盯著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男人,沉聲問道:「閣下是誰?」
男人緩緩抬起頭,無神的眼睛看向王將,聲音平淡。
「你的故人。」
「邦達列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