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時候,玩笑說著說著,就會變成現實。
正如夏彌所說,日本的電車真的會靜止。
路明非周圍的世界……靜止了。
電影被按下了暫停鍵,窗外飛速倒退的建築凝固成一幅靜止的油畫。
諾諾伸出的手還捂在繪梨衣的耳邊,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氣。
夏彌捂著頭,滿臉委屈。
路鳴澤站在他的面前,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小西裝,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靜止的眾人。
他繞著繪梨衣走了半圈,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女孩純淨無瑕的臉,良久,才嘖嘖出聲。
路明非看著他,好笑問道:「怎麼了?看什麼呢?怎麼不說話?」
路鳴澤這才把目光轉向他,撇了撇嘴,語氣酸酸:「哥哥,你最近的日子過得可真是人生得意啊。美人在懷,親友作伴,人生就像是郊遊,全世界都圍著你轉。」
路明非聽著這酸溜溜的話,伸出手要拍拍路鳴澤的頭,卻被對方靈巧地躲開了。
「這算什麼人生得意,」路明非說,「現在才是。有我親愛的弟弟在身邊相隨,這才能算是真正的人生得意。」
路鳴澤哼了一聲,他摸著下巴,露出了招牌式魔鬼微笑。
「看在你這麼會說話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路鳴澤說,「不過哥哥,作為你最貼心的弟弟,我給你安排了一個特殊的橋段,算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禮物?」路明非一愣,「什麼禮物?」
「一場修羅場。」
路明非頓時一頭霧水:「什麼意思?什麼修羅場?誰的修羅場?」
「當然是關於你的。」
「你可以把它當作是一場試煉。不過放心,這次磨練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心。」
「磨練我的心?」
路明非更懵了,「弟弟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什麼玩意還能磨練我的心?我的心早就被你磨練得跟鑽石一樣堅硬了好吧!」
「嘿嘿,」路鳴澤的笑容變得更加神秘莫測,「這場試煉,有兩個名字。叫『男人的擔當』或者叫『少女的釋懷』。別忘了,哥哥,你曾經說過,要讓每一個人都得到幸福。那麼……普通人,也應該在這個行列里,對嗎?」
他沒有給路明非任何追問的機會,話音剛落,他就迅速消失不見。
「……所以說,以後不許在繪梨衣面前說這些有的沒的,聽見沒!」諾諾還在對夏彌進行著最後的訓誡。
路明非滿頭疑問。
路鳴澤到底在說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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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擔當?自己現在難道沒有擔當嗎?
少女的釋懷?哪個少女?繪梨衣?諾諾?還是夏彌?普通人的幸福又是誰的幸福?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這些破碎的關鍵詞串聯起來。
普通人……普通的女孩子……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幾乎被遺忘在記憶角落裡的名字。
麻生真。
他下意識地看向了正在欣賞窗外風景的凱撒。
那個女孩,是老大人生中為數不多的人生敗筆,也是他欠下的,最大的一筆情債吧。
一個平凡普通的玩具店女孩,在最美好的年紀里,無可救藥地喜歡上了一個不該喜歡上的男人。
這本該是浪漫偶像劇的經典橋段,可現實不是電視劇。
當普通人遇到了不該接觸的世界,命運只會毫不留情地把她推入深淵。
那個像向日葵一樣燦爛的女孩,最終在最爛漫的年紀凋零了。
路明非記得,凱撒曾經數次提起過她,那語氣里的遺憾和痛苦,是真實不虛的。
麻生真,本不該是那樣的結局。
路鳴澤的意思是……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明白了。路鳴澤給了老大一個修正錯誤的機會。
他應該提醒老大一聲,讓他去看看那個女孩,那個或許現在還在某個玩具店打工的女孩子。
不對,不能只讓老大一個人去。他想。
他看了一眼諾諾,要帶上諾諾師姐一起去。
這並不是去示威,也不是為了讓那個女孩妄自菲薄。
而是以師姐那樣風風火火又內心溫柔的性子,她一定會給予麻生真最妥帖的關懷。
而凱撒,他要做的,僅僅是改善一下女孩的生活,提供一份安全的保障,然後,就不要再過多地接觸了。
這和配不配得上無關,只是因為,她本該有她自己的生活。
平凡、溫馨,且最重要的是安全。
路明非輕輕嘆了一口氣,感覺自己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一隻柔軟的小手擠了過來,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回過神,繪梨衣已經湊到了他的耳邊,在他耳邊吹著熱氣問道:「Sakura,電車靜止了以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啊?」
路明非的血液一瞬間凝固。
他難以置信地扭過頭,看向近在咫尺的、寫滿了求知慾的純真臉龐。
他結結巴巴地問道:「繪……繪梨衣……你,你在說什麼?」
「就是……」繪梨衣又小聲重複了一遍,生怕被諾諾聽到,「靜止的電車裡,會發生什麼事情呀?」
路明非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
他溫和地問:「繪梨衣,你是從哪裡聽說『靜止電車』這件事的?」
繪梨衣毫不猶豫地看了一眼不遠處正在裝死的夏彌,小聲說:「是夏彌說的。」
路明非的臉上,擠出了一個無比和善的笑容。
「哦,是夏彌啊……」
他點點頭,然後轉頭對繪梨衣說,「我知道了。你別急,我這就幫你去問問夏彌,電車靜止了以後,到底會發生什麼。」
「咔吧、咔吧。」
路明非活動著指關節,發出的脆響在小範圍內清晰可聞。
他臉上掛著極度和善的笑容,一步步逼近那個正把頭埋在座位里裝鴕鳥的夏彌。
邦邦!
夏彌捂著腦袋,露出一雙羞惱的眼睛,從指縫裡看著路明非,控訴道:「你……你又動手?路明非,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暴力了!」
「我?」路明非漠然地看著她,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我可什麼都沒做。但是,夏彌,我告訴你,以後不許再對繪梨衣講什麼電車、公交車會靜止之類的東西。」
一旁的諾諾瞪大了眼睛,看看路明非,又看看夏彌,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師弟,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難道真的是你教給夏彌的?」
路明非一頭霧水地轉過頭:「師姐,你說的是什麼呀?我教她什麼了?」
「就是時間靜止什麼的啊!」
諾諾指了指夏彌,「剛剛夏彌親口說的,這些都是你教的。」
路明非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已經開始全身心裝死的女孩,難以置信地說:「怎麼可能?師姐,這絕對是污衊!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是她自己腦子裡長出來的,你可千萬不要被她騙了!夏彌這傢伙,她就是色慾的化身!」
「噗嗤。」諾諾被他這離譜的比喻逗笑了,她笑呵呵地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你怎麼能這麼說人家女孩子呢?色慾的化身也太難聽了吧,她就是開了個玩笑而已。」
夏彌也在此刻怒視而來,路明非居然要拆穿她的身份。
路明非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撓了撓頭,開始緊急找補:「錯了錯了,口誤,我的意思是……夏彌的內心世界……是少了赤、橙、綠、青、藍、紫……對,就是少了六種顏色,只剩下一種顏色了!」
諾諾笑吟吟地轉過身,又拍了拍夏彌的頭,安撫炸毛的夏彌:「你的世界現在就是只有一種顏色,我覺得這句話很對。」
夏彌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她默默記了一筆帳,她決定了,在守夜人論壇上賺到的每一分錢,路明非的那一份別想拿到手了,全部沒收,充當精神損失費!
列車廣播響起了抵達新宿站的提示音,平穩減速的車身將這場小小的風波畫上了句號。
車門打開,走到站台上的一幕讓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本該是人潮洶湧的新宿站台,此刻卻空曠得有些詭異。
幾十名身穿統一黑色西裝、戴著黑色墨鏡的男人,以極具壓迫感的姿態分列兩排,形成了一條通往出口的專屬通道。
普通的遊客早已被疏散到了其他區域,幾個膽大的遠遠地探頭探腦,卻在接觸到黑衣人們冰冷的視線後立刻縮了回去。
烏鴉快步對著昂熱深深一躬:「昂熱校長,車隊已經等候在外了。」
這正是他在車上通過電話緊急聯繫本家安排的。
昂熱是整個秘黨的領袖,無論日本分部內部如何風起雲湧,在名義上,它依舊隸屬於秘黨,更準確地說,隸屬於昂熱這位已逾百歲的老人。
該有的排場和面子,必須要做足。
但昂熱只是看了一眼那浩浩蕩蕩的陣仗,便微笑著搖了搖頭。
「不必如此大張旗鼓。」他說,聲音溫,「我想一個人走走,去訪一位故友,順便也看一看我以前的學生。人年紀大了,就總是喜歡懷念過去的事情。」
烏鴉遲疑了片刻。
他無法揣測這位校長的真實意圖,但昂熱的眼神很堅定。
「……是。」
他再次深深鞠躬,尊重了昂熱的意見。
盛大的車隊接走了凱撒、諾諾、路明非這群年輕人,烏鴉也帶著他的人手隨行護衛,確保貴客們的安全。
轉眼間,站台上只剩下了昂熱一個人。
他轉身混入了被疏散的普通人流之中。
他拄著折刀手杖,步伐不快卻穩健,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來東京旅行的歐洲老紳士。
人群在他身邊穿行,喧囂與嘈雜重新將他包圍。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那個孩子了。
記憶中,那個渾身是泥、在雨水中抬起頭,滿臉都是不服輸的倔強的小子,仿佛還是昨天的事。
這麼多年過去了,不知道他過得怎麼樣。
昂熱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有懷念,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惆悵。
不知道那個小子如今再見到自己,還會不會恭敬地喊上一聲「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