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以為,自己未曾走上的那一條路,才開滿了鮮花。
櫻井明坐在自己分到的那間小得只放得下一張床和一張書桌的校工臥室里,想了很久。
窗外是關愛學校里被自己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再遠處,是被高高的圍牆隔開的世界。
他的世界,就在這圍牆之內。
他從書桌下的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裡面只有一本封面已經有些卷邊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
這裡就是他的另一個世界,一個他幻想著走上的不一樣的道路。
他翻開筆記本,提筆,寫下了自己這本小說的第一章。
《劍與花》
第一章:如初見時
櫻井陽介用纏著白布的刀柄,輕輕挑開了面前這頭「邪魔」的下巴。
邪魔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醜陋的臉上滿是恐懼。
在月光下,陽介的臉一半隱在陰影里,他見過無數這樣的邪魔,也殺過無數這樣的邪魔。
它們是盤踞在日本陰影里的污穢,藏在夜裡也藏在太陽底下,而他,就是清除污穢的那把刀。
他的人生中曾經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練劍,然後成為絕頂的劍客,斬盡盤踞在這片土地上,無論是正道還是邪道里的所有邪魔。
直到他在人群中,看見了那個女人。
那是在一次除魔之後,他收刀入鞘,混入澀谷擁擠的人潮。
就是在那裡,他看見了她。
她站在一家書店門口,正低頭對一個哭泣的小女孩說著什麼,後來小女孩笑了起來,她也淺淺地笑。
那一瞬間,櫻井陽介覺得周圍所有嘈雜的聲音都消失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第一次握起竹刀的那個春天,他的師父帶他走上山頂,指著漫山遍野盛開的櫻花對他說,劍客的心,當如這花海,可以絢爛,亦可以沉靜。
他的人生里,第一次出現了劍之外的東西。
他動用了自己所有的情報網,那些曾讓他得以追蹤世間所有邪魔的渠道,這一次,被用來尋找一個普通的女人。
消息很快傳來。
她叫奈美,在一所特殊的私立學校里擔任老師,很受學生們的愛戴。
於是,櫻井陽介,這位在里世界足以令所有邪魔聞風喪膽的劍客,做出了一個讓所有知情者都跌破眼鏡的決定。
他收起了刀,換上了一身最普通的衣服,去那所學校應聘校工。
面試官看著他空白得像一張白紙的簡歷,皺起了眉頭。
一個連吸塵器都不會用的劍客,自然無法勝任校工的工作。
就在面試官準備禮貌地請他離開時,一個溫柔的聲音響了起來。
「請等一下。」
是她,奈美老師就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摞作業本。
她對著面試官笑了笑,說:「我覺得,我們可以給他一個機會。學校最近人手很緊張,不是嗎?而且,我看得出,他是個很認真的人。」
她的笑容,比春日的陽光還要溫暖。
櫻井陽介,習慣了黑暗與血腥的男人,在那一刻,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感動。
他被錄取了。
……
寫完這一章,櫻井明停下筆,摸了摸自己有些發燙的臉頰。
「奈美」這個名字,只是在紙上寫出來,就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羞澀。
他小心翼翼地環顧了一下自己這間小小的臥室,雖然他知道,絕對不會有第二個人看到自己寫的這些東西,但心臟還是不爭氣地砰砰直跳。
奈美老師……應該不會知道,自己偷偷地喜歡她吧?
人越是缺少什麼,就越是渴望得到什麼。
他渴望成為櫻井陽介那樣的人,強大、自由,可以隨心所欲地去任何地方,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想保護的人。
但他不是,他只是櫻井明,一個血統不穩定的「鬼」,一個被圈養在關愛學校的校工。
他又看了一遍自己寫的故事,忽然覺得校工這個職位不太好,太卑微了。
自己的英雄,怎麼能只是一個掃地的呢?可要改成什麼呢?劍客老師?要不改成體育老師吧?可他自己體育的水平都一塌糊塗。
還是……別的什麼?他想不出來。
他想起了許多天前,他和奈美老師的一次簡短對話。
那天,他正在走廊里拖地,奈美老師抱著教案路過,對他笑了笑,說:「櫻井君,辛苦了。」
他緊張得差點把拖把扔掉,結結巴巴地回了一句「不……不辛苦」。
奈美老師停下腳步,看著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說:「我從小就夢想成為一名老師,現在算是得償所願了。櫻井君呢,你有沒有想過,將來……萬一有機會出去了,想做些什麼?」
「出去?」這個詞當時讓他愣住了。
他想起了血統評估的醫生毫無表情的臉,和冰冷的宣判:「根據你的言靈穩定性和龍血侵蝕速度評估,你大概要到40歲,才能被允許離開這裡,回歸正常社會。」
40歲。
他現在才18歲,還有整整22年。
那是一個他無法想像的漫長時間。
40歲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大概已經變成了一個頭髮花白、腰都直不起來的糟老頭子了吧?
到時候,就算能出去,又能做什麼呢?
而40歲的時候,奈美老師……她還會在這個學校里陪著自己嗎?
還是早就嫁給了一個英俊又溫柔的男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把他這個曾經有些自閉的少年校工,忘得一乾二淨?
「叮鈴鈴——」
值班室的鈴聲響了,尖銳的鈴聲刺破了他的胡思亂想。
櫻井明一個激靈,手忙腳亂地將筆記本和鋼筆藏回鐵皮盒子,關好,再把盒子塞回抽屜的最深處。
他飛快地套上白色的校工服,一路小跑著衝出了臥室。
今晚回來還可以接著寫,他想。
下一章就寫,櫻井陽介幫了奈美一個小忙,奈美怎麼也記不住他的名字,總是把他叫成「櫻田君」或者「櫻木君」,鬧出了不少笑話。
想到這裡,他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今天的工作,是跟著奈美老師,去探望一批新加入這所「關愛學校」的孩子們。
所謂的「關愛學校」,其實是蛇岐八家設立的隔離區。
所有被檢測出具有龍類血統,但因為各種原因無法穩定言靈,隨時可能「失控」變成死侍的混血種後裔,都會被送到這裡。
他們在這裡學習、生活,直到他們的血統徹底穩定,或者……徹底失控。
新的孩子們總是充滿了恐懼和不安。
他們被從父母身邊帶走,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被告知自己身體裡流著「鬼」的血液。
櫻井明跟在奈美老師身後,一起走進臨時安置新生的教室。
孩子們像一群受驚的小獸,滿臉驚恐。
奈美老師沒有立刻走近,她先搬了張小凳子,坐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開始用溫柔的語調,給他們講一個關於迷路小兔子的故事。
她的聲音有一種奇妙的魔力,像是和煦的春風,能撫平一切焦躁。
漸漸地,有孩子抬起了頭,偷偷地看她。
奈美老師注意到了,她對著那個孩子笑了笑,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了一顆糖。
在她的安撫下,那些原本驚恐萬狀的孩子們,漸漸安定了下來。
有膽大的,已經開始小聲地回答她的問題。
櫻井明就站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很專注,仿佛要將奈美老師的每一個微笑、每一個動作,都深深地刻進自己的腦子裡。
他要把這些都寫進他的小說里。
不,他寫不出來。
他的文字有些幼稚,根本無法描繪出奈美老師萬分之一的溫柔。
他可以寫「她的笑容像陽光」,但他寫不出當那陽光照在自己身上時,那種從心底里湧出的、幾乎要讓人落淚的溫暖。
忽而有尖銳警報聲響起。
「嘀——嘀——嘀——」
比之前值班鈴聲要急促、尖銳無數倍的警報聲,響徹了整個校園!
紅色的警示燈在走廊的頂端瘋狂地閃爍,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不祥的血色。
教室里的孩子們剛剛平復下的情緒,瞬間再次被恐懼攫住,驚慌四起。
奈美老師立刻起身,將孩子們護在身後,臉上也寫滿了驚慌。
「怎麼回事?」
眾人不知所措之時,一位負責安保的校工快步沖了過來。
他神色嚴峻,直接對櫻井明下達命令:「櫻井明!立即回到你的臥室!在沒有得到通知之前,不准踏出房門一步!」
「發生什麼事了?」奈美老師急切地問道。
那位安保校工一邊催促著櫻井明,一邊急促地回答:「是猛鬼眾!他們打過來了!所有血統不穩定的『鬼』,立刻進行隔離!這是最高指令!」
「鬼」……
「隔離」……
這兩個詞,像淬了毒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櫻井明的心裡。
他看見奈美老師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驚訝,有關切,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他最大的痛苦,不是被稱為「鬼」,不是被隔離,而是在她面前,又一次被冷酷地揭開了這層偽裝的皮囊。
奈美老師會怎麼看自己呢?
她會害怕嗎?會覺得他是個怪物嗎?或者憐憫自己、同情自己?
他並不想這樣得到奈美老師的關注。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神色戚戚地挪動著腳步,走向自己臥室的方向。
他總是感覺背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著他。
他木然地來到自己的房門前,伸出手,去推那扇門。
門……竟然直接被推開了。
他記得很清楚,他出門時,他明明把門鎖上了。
是記錯了嗎?
他思索著,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看見了一個女人。
一個高挑的、穿著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的、剪裁精良的黑裙女人。
她大喇喇地坐在他的椅子上,手裡拿著的,正是他寫下《劍與花》的筆記本。
女人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滿臉嫌棄。
她聽到了開門聲,抬起頭,看到了門口呆若木雞的櫻井明。
她挑了挑眉,嘲諷道:
「喂,小子。你這書也寫得太老套了吧?」
「奈美一笑,就有鮮花盛開?她是什麼神仙嗎?木花咲耶姬?揮揮手就能讓櫻花樹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