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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人生漫長,怎能只做一件事

2026-08-03 18:41:20 作者: 登上層樓愁愁愁

  天還沒有完全亮,清晨的犬山官邸,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霧之中。

  犬山賀已經醒了。

  他穿戴整齊後站在庭院的廊下,緩慢地活動著手腳。

  他的動作很輕,但總是不經意地用眼角的餘光,往庭院另一側那間客房的紙門上瞟。

  那裡住著昂熱。

  曾幾何時,有過無數個這樣相似的早晨。

  十幾歲的他,會比所有人都更早地起來,在庭院裡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揮刀。

  他會安靜地等待著那個男人推開紙門,睡眼惺忪地對自己說一句「開始吧」,然後,拿起一旁的竹劍,用一場毫不留情的晨間指導,開啟他新的一天。

  他在一次次的摔倒中爬起來,也在一次次的失敗中,重新握緊手中的劍。

  那個時候,他覺得晨間的風是冷的,落在身上的竹劍是痛的,而那個男人的背影,是遙不可及的。

  現在,已經不會再有人用竹劍教訓自己了。

  在整個日本,甚至在整個世界,也已經很少有人敢再看低他犬山賀了。

  

  他成了他自己曾經仰望的那種人。

  可是,當他今天站在這片庭院裡,等待著那個男人醒來時,一種莫名的恍如隔世的感覺,又將他拉回了當年。

  只可惜的是,晨間的風,依舊和當年一樣清冷,但他,卻永遠不再是那個十幾歲的倔強少年了。

  唯一相同的,應該就是,現在的昂熱和當年的昂熱,似乎並沒有什麼兩樣。

  時間,仿佛在那個男人的身上被按下了慢放鍵。

  幾十年的歲月,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風霜的痕跡,他還是記憶中那個模樣。

  「嘩啦——」

  紙門被拉開的聲音,打斷了犬山賀的思緒。

  昂熱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上了白色西裝,銀白色的頭髮再度梳理得一絲不苟。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任何人都會以為他只是一位來日本度假的歐洲老紳士,優雅而富有。

  只是,如今的昂熱,眼神里似乎比當年多了一絲祥和。

  他看到早已在院中等候的犬山賀,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早上好,阿賀。」

  犬山賀愣了一下。

  他記憶中的晨間問候,總是伴隨著竹劍破空的聲音。

  他有些不習慣這突如其來的溫和。

  他低下頭回答:「早上好,老師。」

  昂熱的目光,落在了庭院旁邊武器架上那幾柄練習用的竹劍上。

  他指了指那邊,臉上露出了感興趣的笑容。

  「早上的時光如此難得,這裡又恰好有幾柄合適的竹劍。」

  他說,「要不要給我一個機會,檢查一下你這些年,在劍術上,到底有沒有退步?」

  犬山賀抬起頭,眼睛裡瞬間迸發出了灼熱的光芒。

  「求之不得。」

  昂熱從架子上挑了三把竹劍,隨手扔給了犬山賀一把。

  剩下的兩把,他自己雙手各持一把。

  犬山賀接過竹劍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場便沉靜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擺出攻擊的架勢,而是遵循著最古老的禮法,行了一次演練前的禮。

  雙腳微分,微微下沉,將竹劍橫於身前。

  閉上眼,緩慢而深長地進行了一次吐納,將清晨微涼的空氣吸入肺中,再將胸中的一切雜念都隨著濁氣一併呼出。

  多年的習劍生涯,早已將這些禮儀刻入了他的骨髓。

  這並非繁文縟節,而是讓心神與刀劍合一的必要過程,他是一位真正的劍客。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眸子裡只剩下一片澄澈的空明。

  他的右手拇指下意識地在竹劍的劍柄上輕輕一推,做出一個「鯉口之切」的動作,用大拇指將刀鍔推出鞘口,為拔刀做最後的準備。

  即使此刻他手中握著的只是一柄沒有刀鞘的竹劍。

  昂熱顯得隨意了許多。


  他只用右手單持著一柄竹劍,劍尖斜斜地指向地面,另一隻手負在身後,擺出了一個標準的歐洲古典式擊劍的起手式。

  他的站姿優雅,身體挺拔,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場合,更像是一位準備在宮廷舞會上表演的劍術大師。

  「那麼,我來了,老師。」犬山賀低聲說。

  沒有多餘的試探,第一擊,便是他浸淫了一生的居合斬。

  步伐、腰身、手臂、手腕,全身的力量擰成一股,化作一道迅捷無比的直線,直取昂熱的咽喉。

  昂熱手中的竹劍,在空中劃出彎弧,精準迎上了犬山賀的劍鋒。

  「咔!」清脆的交擊聲。

  昂熱的劍術,輕盈、靈巧、而華麗。

  他的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卸力,力道都剛好。

  犬山賀的斬擊,被他用一連串的蝴蝶穿花般的點、刺、撥、撩,輕鬆化解。

  庭院裡只聽得見竹劍碰撞時發出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密集聲響。

  昂熱完全沉浸在這種久違的純粹技巧對決中,他用手中的竹劍,模仿出西洋細劍那些華而不實的劍花。

  但犬山賀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

  昂熱的劍術,太「乾淨」了。

  缺少了一樣東西,殺機。

  歐洲劍術是屬於歐洲貴族的,為了榮譽和表演而生,它講究姿態的優美和技巧的複雜,卻早已脫離了戰場的血腥。

  它像是一門藝術,而不是一門殺人的技術。

  而犬山賀的劍,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殺人而練的。

  他放棄了所有變招,將居合道一往無前的氣勢發揮到了極致。

  每一劍,都是毫無保留的全力劈斬。

  沉悶的撞擊聲,開始取代了之前清脆的交擊聲。

  刀術的差距開始顯現。

  單手持握的、講究靈巧的歐洲劍術,在面對這種純粹的力量壓制時,開始顯得捉襟見肘。

  昂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格擋開犬山賀的攻擊,但通過竹劍傳遞過來的狂暴力量,震得他手臂發麻。

  在又一次勉強格開犬山賀的重劈後,昂熱借力向後一躍,拉開了距離。

  他看了一眼自己被震得有些發麻的右手,笑了。

  「熱身結束了,阿賀。」

  他說著,將一直負在身後的左手,也握上了那第二把竹劍。

  昂熱雙手持刀,旋轉、揮舞,帶起了一陣旋風。

  周遭那些落地的枯葉,簌簌翻飛,隨著他揮刀帶起的風,開始狂舞。

  犬山賀動了的身影如鬼魅一閃,手中的竹劍帶著凌厲的風聲,直刺昂熱的胸口。

  志在必得的一劍,被昂熱雙手中狂舞的竹劍,輕鬆地格擋了下來。

  密不透風的刀網,像是一個旋轉的龍捲,將一切攻擊都化解於無形。

  犬山賀雙目一凝,開始變招,將速度提升到了極致。

  手中的竹劍,化作了千萬道殘影,從四面八方,向著昂熱籠罩而去。

  居合道的正義,在於那拔刀出鞘的驚鴻一剎。

  而當這一剎那被無限地延續,便化作了接天的狂潮,仿佛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最後一擊,犬山賀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了手中的竹劍之上,揮刀的速度,已然超越了肉眼可以捕捉的極限。

  昂熱的眼中,也終於露出了一絲壓力。

  他收回防守的姿態,交叉雙劍,準備硬接下這雷霆萬鈞的一擊。

  「啪!」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在寂靜的庭院裡,顯得格外刺耳。

  三把竹刀,在碰撞的瞬間,同時斷裂。

  速度太快了,力量也太大了。

  竹子這種材質,已經完全跟不上揮動它們的人的力道了。

  昂熱將手中那兩截斷裂的竹刀隨手扔在地上,發出了暢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阿賀,在傳統的日本劍術上,你已經走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我想,在日本劍術界的供奉桌上,也該有你犬山賀的名字了。」


  犬山賀搖了搖頭,謙恭地說:「整個日本,所有學習『二天一流』的劍客,都及不上您。您,同樣是當之無愧的日本劍術大家。」

  「哦?你說的這個,我可不反駁。」

  昂熱笑著點了點頭,「很多年前,我曾經和你們的丹生岩不動齋大師,一起探討過『二天一流』的奧義。說起來,他也算是你的半個老師了。」

  犬山賀點點頭:「我的劍術,確實脫胎於不動齋大師的流派。只可惜,他老人家,已經故去多年了。」

  「逝者已矣。」

  昂熱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忽然說,「找個時間,我把這套『二天一流』的進階劍術教給你,怎麼樣?這個劍術不講究別的,就講究一個力氣大。我看你剛剛那幾下斬擊的力度,倒是很適合。」

  昂熱的話,讓犬山賀的心頭一顫,有些恍惚。

  他還要……教自己劍術嗎?

  很多年前,那個穿著一身純白美國海軍制服的男人,也是這樣,站在自己面前,說著要教自己一些「真正上檯面的東西」。

  如今,他換上了一身同樣是白色的西裝。

  和當年的那個老師,還是一模一樣。

  希望等到自己斬斷了那被強加於己身的命運之後,他還願意教自己一些別的東西吧。

  他點了點頭,沉聲說:「好。」

  早餐時,昂熱的胃口出奇的好,犬山賀看著他,也跟著多吃了一碗米飯。

  昂熱喝掉最後一口味增湯,用餐巾擦了擦嘴,看著犬山賀,笑著說:「看到你的飯量還這麼大,我倒是不必再懷疑你的身體狀態了。」

  他頓了頓,指了指桌上的蔬菜沙拉。

  「不過,阿賀,你要多吃一些青菜。一個頂級的劍客,就是要有充足的能量補充。以前我們那個年代,只要有足夠的肉食就好。但現在的醫療科學告訴我們,要均衡膳食,補充各種維生素,才能活得更長久。」

  犬山賀忍不住笑了:「以您的年紀來看,您本身,就比任何現代醫療科學,都更有說服力。」

  「這倒也是。」

  昂熱哈哈一笑,「我年輕的時候,奎寧還被當成治療一切發燒的靈丹妙藥;那個年代,研究輸血的,還大都被當成是神棍和瘋子。」

  犬山賀低聲笑道:「沒想到,您對醫療領域的事情,也這麼關注。」

  「人這一生,畢竟是那麼漫長。」

  昂熱靠在椅背上,看著庭院裡初升的太陽,悠悠地說,「又怎麼可能,只去做一件事呢?」

  飯後,犬山賀為昂熱換上了新茶。

  他狀似不經意地問道:「老師,您今天有什麼安排嗎?如果需要用車,或者需要人手,我立刻就去準備。」

  他問得很恭敬,但內心裡卻帶著一絲警惕。

  他害怕昂熱會像幾十年前那樣,突然插手蛇岐八家內部的事務。

  一旦昂熱出手,那麼日本如今這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池水,會瞬間變得無比複雜。

  鯊魚落於淺灘,必將屠戮附近一切。

  「不用那麼警惕我。」

  昂熱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如果有事情,就儘管去做你自己的事。我難得來一次,就自己到處走走,去見見故人就好。」

  「故人?」犬山賀心中一動,「您說的是……上杉越?」

  「哦?你猜到了。」

  昂熱饒有興趣地問,「是他。那個傢伙,現在也算是個老傢伙了吧。他現在,還在那個小巷子裡,賣他的那碗豚骨拉麵嗎?」

  「不賣了。」

  「哦?」昂熱更加感興趣了,「他居然不賣拉麵了?那是轉行了?改做關東煮了?」

  犬山賀搖了搖頭。

  「他現在,就在我們蛇岐八家的本部。」

  他說,「老師,要是您想見他,那就跟著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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