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將先前體面的黑色和服早已碎成裂片,身上覆蓋著遍布全身的漆黑龍鱗。
他緩緩抬起雙臂,像一個初生的嬰兒在感受自己的肢體,又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在膜拜神跡。
骨骼在皮下微微隆起,勾勒出非人的力量感輪廓。
每一寸肌肉都流淌著沸騰的龍血,脊椎骨從腰背之間隱隱凸起,仿佛要長出一條蓄勢待發的龍尾。
連他的指尖都像金屬一般,龍不需要武器,身體就是最好的武器。
「真是……完美的形狀。」他低語,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宗教狂熱的讚嘆與迷醉,「人類苦苦追尋的前行之路,最終的答案,就藏在這具軀體之中。龍,才是生命演化的終極形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五指緩緩張開,再猛然收攏,握住了空氣,也仿佛握住了一整個世界的力量。
澎湃到幾乎要溢出體外的力量感,讓他忍不住想放聲長嘯。
世界上竟然真的能孕育出如此完美的造物!
不遠處,源稚生身上的龍骨狀態尚未完全解除,手臂與脖頸處,細密的白色鱗片若隱若現,但他的呼吸已經變得急促而散亂。
龍骨狀態和王權即將維持不住,力量開始快速流失。
他死死地盯著王將,金瞳中燃燒著火焰。
「你引以為傲的白王血脈,的確了不起。」王將忽然轉向他,覆蓋著面具的臉看不出表情,但語氣里竟帶著幾分發自內心的欣賞,「它讓你的龍血純度超越了百分之九十,無限地接近純血龍族。只可惜,終究只是逼近。」
他輕笑一聲,尖利刺耳。
「而我,」他猛地拔高了聲音,雙臂張開,如同一位登台謝幕的歌劇演員,「早已換盡了身上每一滴屬於人類的骯髒血液!」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的氣息驟然暴漲。
諾頓贈與他的黑王之血,並非一份慷慨的禮物,而是一把鑰匙。」
當王將將那滴神血注入自己血管的那一刻起,王將的身體便開始了重塑,人類孱弱的骨髓被龍血徹底取代,五臟六腑被重鑄為永不停歇的熔爐,就連每一根神經的末梢,都化作了傳導龍類力量的完美導管。
他猛地一握拳,整條手臂的黑色鱗片上,驟然亮起了暗紅色的繁複紋路,如同滾燙的岩漿在地殼之下奔涌,充滿了毀滅性的美感。
「黑王之血改造了我的身軀,而白王之骨將穩固我的血統,一旦二者合一,我將遠超越那位只會玩弄火焰與鍊金術的陛下!我不是什麼血脈的繼承者,我是新世界的開創者!真正的君臨天下,靠的不是虛偽的權謀,而是這具神之軀!」
言罷,他不做任何蓄勢,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徑直朝著源稚生衝去!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言靈詠唱,只有純粹碾壓的速度與力量!
源稚生瞳孔驟然縮成一點,戰鬥的本能讓他做出了唯一的選擇,蜘蛛切與童子切安綱在他的胸前交叉成一個十字,橫刀格擋。
「鐺」
撞擊聲似雷霆炸裂。
下一瞬間,源稚生倒飛出去。
兩柄陪伴他多年的名刀脫手飛出,插在遠處的地板上嗡鳴不已,他的雙手虎口崩裂,鮮血淋漓。
「老大!」
烏鴉發出一聲怒吼,他從掩體後衝出,手中的沙鷹對準王將瘋狂掃射。
暴雨般的子彈傾瀉而出,卻在觸及王將體表鱗片的瞬間,像是撞上了一堵鐵牆,紛紛掉落在地,連一絲痕跡都無法留下。
王將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不耐煩地反手一揮。
一股力量猝然出現將烏鴉橫掃,烏鴉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遠處的牆壁上,滑落在地,昏死過去。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王將緩步走向廢墟中的源稚生,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狼狽不堪的男人,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感慨。
「我本以為……我已經沒有機會了。」
他輕聲道,像是在和一位老友敘舊,「猛鬼眾還未發力,但苦心經營的計劃幾近崩盤,連正義的身份都快要藏不住了。可命運啊,總是如此眷顧真正的天命之人。」
源稚生撐起重傷的上半身,咳出了一口鮮血,他看著眼前的王將,臉上卻浮現出一抹冷笑:「既然有這種強勁的實力,為什麼一直像只老鼠一樣躲在幕後?」
王將聞言,呵呵一笑,他緩緩蹲下身,與源稚生平視。
那張滑稽的能面,此刻距離源稚生的臉不足半米。
「你說得對,你說得太對了。」
他讚嘆道,「倘若我一生下來便擁有今日這般力量,又何須在陰暗的角落裡藏頭露尾?但正因為我曾經弱小過,我才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力量。力量不是用來在陽光下炫耀的,而是用來在最關鍵的時刻,確保勝利的。」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扼住了源稚生的咽喉,輕而易舉地將他提離了地面。
窒息感瞬間湧來,源稚生用力反抗。
「但是現在,」王將的聲音變得戲謔殘忍,「我有了這份力量,自然要好好地羞辱一下你這位高高在上的天照大人。嘗一嘗被你眼中的螻蟻踩在腳下的滋味,感覺如何?」
源稚生毫不示弱,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一口帶著鮮血的唾沫,狠狠地啐在了王將的面具上。
王將眼神一冷,但他沒有暴怒。
他鬆開了手,任由源稚生摔落在地,劇烈地咳嗽。
他用手指,慢條斯理地擦掉面具上的血沫。
「你以為,我只是王將嗎?其實『橘政宗』也是我。」
王將的聲音突然變得飄忽,他模仿著橘政宗的溫和語氣,「那不過是我為自己安排的一個身份。但意外被人殺死了,不過死亡也不要緊,我有了更好的贏下一切的方式了?」
源稚生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說什麼?」
「我說,我就是橘政宗。那個撫養你長大,教你劍道,把你培養成蛇岐八家最完美繼承人的『父親』。」
「你閉嘴……你這個卑劣的小人……」源稚生憤怒的罵著,「政宗先生……他光明磊落,他教我劍道,教我大義……他和你這種躲在陰溝里的老鼠完全不一樣!你不配……你不配侮辱他!」
聽到他的咒罵,王將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爆發出了一陣無比愉悅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那麼開心,那麼真誠,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美妙的讚譽。
「你看,你看啊!」他指著源稚生,像是在向某個看不見的觀眾炫耀自己的傑作,「我將橘政宗這個角色扮演得多麼成功!多麼完美!以至於到了現在,在我已經揭開了所有謎底的現在,你,我最優秀的作品,還在拼命地維護我!」
他緩緩又溫和地說:「稚生,我親愛的孩子,你做得真的很好。」
這樣的語調和政宗先生一樣。
王將似乎很享受他滿臉呆滯的神情,他繼續自己的表演。
「你剛剛說我是老鼠,躲在暗處。沒錯,王將就是一隻老鼠,一隻攪動整個日本地下世界,讓人人畏懼的老鼠。」
他踱著步,像一位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但你忘了,有老鼠的地方,通常也有一隻貓。一隻看起來在維護秩序、捕殺老鼠、受所有人尊敬的貓。橘政宗,就是那隻貓。」
他停下腳步,張開雙臂。
「一個在陽光下受人敬仰,一個在陰影里令人恐懼。一個代表著秩序,一個代表著混亂。但無論是貓,還是老鼠,都只是我的一個身份,我的一個面具而已。」
他緩緩抬起手,伸向了臉上那張滑稽而詭異的能面。
「你那可憐的弟弟,源稚女,」王將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憐憫的嘲弄,「他花了那麼多年,用了那麼多方法,拼了命地想看到這張面具下的臉,想知道他真正的仇人到底是誰。他無數次地接近我,無數次的殺死我,卻一次也沒有成功,一次也沒有見到,他殺的只是一些影武者,卻以為我是不死的神。」
他的手指,扣住了面具的邊緣。
「咔噠。」
一聲輕響,面具的卡扣被解開。
王將緩緩將那張伴隨了他無數個日夜的能面,從自己的臉上摘了下來。
這一張面具不是長在臉上的,而是被戴上的。
源稚生的呼吸停滯了。
這張面具之下,露出的不是任何一張他所能想像到的面孔。
那是一張非常正常的臉。
鼻樑挺直,眼睛深陷,純正的黑瞳,但讓人一眼就覺得蒼老,薄薄的嘴唇,以及沒有什麼溫度的眼睛。
真的是很普通的一張臉。
「我的真面目,長這樣。」他將能面隨意地丟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現在,你告訴我,誰能想到?誰能想到一個歐洲人,會變換樣子成為整個日本暗世界裡,正邪兩道的雙面領袖?」
他微笑著,欣賞著源稚生臉上迷茫與絕望的表情。
「你和你弟弟的悲劇……哈哈……」他搖著頭,發出滿足的嘆息,「從頭到尾,都是我的手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