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將的語氣充滿了愉悅,他享受著源稚生世界觀崩塌的表情,「你是不是在想,我是如何將你那原本單純的弟弟,源稚女,變成現在這個與你不死不休的惡鬼的?」
王將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畫著。
「很簡單,一個精密的『腦橋分裂手術』。我切斷了他左右腦之間的情感連接,然後植入了一段錯誤的性格,用特殊的聲音控制。我讓他的一部分人格,永遠活在了被你『殺死』在深井下的那個雨夜。於是,一個完整的人,被我分割成了兩半。一半是渴望復仇的惡鬼風間琉璃,一半是渴望救贖的羔羊源稚女。」
王將痛快地大笑著,他看著腳下如同被抽去靈魂的軀殼,源稚生曾經最完美的作品。
他緩緩踱步,走到了源稚生的身邊,蹲了下來,眼睛裡帶著懷念往事般的溫情,溫情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惡意。
「當年啊……你和稚女,還真是悽慘。」
他仿佛在回憶一個動人的睡前故事,「你還記得嗎,稚生?在那個庭院裡,我手把手地教你劍術,告訴你每一招每一式背後所承載的『正義』。我告訴你,你手中的刀,是為了斬盡世間一切的妖邪與惡鬼,是為了守護這個脆弱的世界。」
他的聲音是那麼的溫和,那麼的熟悉,一如當年那個被源稚生視若神明的橘政宗。
「我把最高尚的品德,最沉重的責任,親手為你擔上。你做得很好,你成了我最完美的英雄。」
他話鋒一轉。
「但與此同時,就在你看不見的實驗室里,我卻在將你那可愛的弟弟,化為真正的『惡鬼』。通過手術,通過藥物,通過心理暗示……我激發了他血統中最不穩定、最暴戾的一面。我讓他忘記自己是誰,只記得殺戮與憎恨。」
王將享受著將這一切殘忍的真相一層層剝開,展示給當事人看的過程。
「然後,我安排了那場雨夜的相遇。」
他頓了頓,回味那出戲劇的最高潮,「我引導著他徹底淪為惡鬼時,出現在你的面前。而你,我最正義的英雄,毫不猶豫地揮下了手中的刀。」
源稚生趴在地上猛地一顫。
「那場戰鬥很精彩,不是嗎?」赫爾佐格輕聲說,像在耳邊低語的魔鬼,「當惡鬼奄奄一息地倒在井旁,當你終於看清他那張在雨水中漸漸褪去猙獰、露出原本面貌的臉時……你才發現,那是你的弟弟。」
「是你,源稚生,是你親手殺了你的弟弟。」
「他當然會恨你,那種被至親背叛的恨意,是這世界上最美味的東西。」
赫爾佐格滿足地嘆息一聲,「但只是恨,還不夠。一具屍體是無法讓這場戲劇繼續下去的。」
「所以我又『救』了他。」他攤開手展示自己的仁慈,「我給了他新的身份,新的名字,新的力量。我讓他活下去,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和你,我最完美的英雄,成為不死不休的敵人。」
「真是有趣啊……」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源稚生,語氣里充滿了無上的嘲弄,「你們兄弟倆,一個把我當成指引方向的燈塔,一個把我當成救贖一切的神明。你們當時,可都把我當成了你們的……親生父親啊。」
源稚生用力地摳著地面的塵土,指甲翻卷,鮮血滲出,他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還不信?」王將滿意地看著他的反應,又拋出了一個更重磅的炸彈,「那我們再來說說繪梨衣,哈哈哈哈!你以為她是誰?她是月讀命嗎?不,她也是我的傑作!」
「你們三個,源稚生、源稚女、上杉繪梨衣,你們是同一批次生產出來的試管嬰兒!你們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妹!我從上杉越的基因中,篩選出了最完美的三份。三個人都擁有著無可匹敵的血統優勢,又穩定又可靠,但我改造了一下,變成了一個擁有最穩定血統的正義的神明,兩個血統極端、隨時可能墮落為惡鬼的備用品。哈哈哈哈,多麼有意思的安排!而你們,竟然真的按照我寫的劇本,上演了這一出神明審判惡鬼,兄妹天各一方的悲劇!」
「天照命、月命、須佐之男命,親生兄妹對應三種的命運只在神話里,但我將他們變成了現實。」
「正義的劊子手、人格分裂的精神病還有困在囚籠里的傻子,真是有意思的一家人。」
「放心,我不會現在就殺了你們。」王將站起身,環視著這片滿目瘡痍,像是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悠遠。
「我只是想讓你們提前見到,你們未來的王。真正的白王,就沉睡在赤鬼川的深處。等祂出世之日,便是我吞噬其骨、登臨神座之時。」
他張開雙臂,仿佛已經君臨天下。
「新紀元的鐘聲即將敲響,而你們,不過是這場盛大典禮上,幾個卑微的見證者罷了。」
「嘿!」
「啪……啪……啪……」
一陣緩慢富有節奏的掌聲,突兀地響起。
這聲音打破了王將為自己加冕的神聖時刻,也打破了源稚生沉淪的無邊黑暗。
赫爾佐格緩緩轉過身,黑色眼眸望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芬格爾,這個他從頭到尾都未曾放在眼裡的「路人甲」,正倚靠在一根斷裂的柱子上,一邊鼓掌,一邊搖頭譏笑。
「我算是開了眼了,真的。」
芬格爾的臉上掛著一種介於「佩服」和「看傻子」之間的複雜表情,「居然能在這裡,親眼見到傳說中的小丑本尊。我給你個建議,老雜毛,別在這兒折騰了,去美國當個反派演員吧,就你這又哭又笑又獨白的演技,說不定下一屆奧斯卡就是你的,財富自由指日可待啊。」
赫爾佐格認出了他。
這個從戰鬥開始就躲在一邊、瑟瑟發抖的傢伙,此刻竟然敢站出來嘲弄自己。
這讓他覺得有些新奇,就像一頭獅子看著一隻兔子在自己面前手舞足蹈。
「看樣子,我說中了你的心事吧?」
芬格爾停止鼓掌,雙手插進口袋,慢悠悠地走了出來,「中國有句古話,叫『事以密成,言以泄敗』。你這還沒成功呢,就把自己的老底、計劃、心路歷程全都扒乾淨了說出來,你這是要講給誰聽?這裡有你的觀眾嗎?還是說,你真的天真地以為,你已經贏定了?」
赫爾佐格冷哼一聲,不屑於和一隻將死的螻蟻爭辯。
「你倒是牙尖嘴利。但你說的沒錯,我已經贏了。」
「贏了?」
芬格爾再度嗤笑出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你贏在哪裡?你辛辛苦苦扮演的正義的貓,被人不明不白地暗殺了;你說你要釀造一出兄弟相殘的悲劇,結果現在他們兄妹幾個什麼事都還沒發生,你反倒急著把身世之謎說出來,你這不是上趕著讓他們家庭團聚,上演合家歡嗎?你這編劇水平,連三流的狗血劇都不如。」
芬格爾一步步走近,臉上的嘲弄愈發濃厚。
「所以,老雜毛,你離成功還差得遠呢。就憑你,也配……跟我搶東西?」
赫爾佐格的眼眸微微收縮。
這隻螻蟻的話,確實刺痛了他。
自從換血之後,這具龍軀帶給他的力量是如此的強大,強大到讓他短暫地忘記了,他在外界的那些周密謀劃,其實已經瀕臨潰敗。
但那又算得了什麼?
赫爾佐格的內心在冷笑。
當絕對的力量在手,一切的謀劃都顯得蒼白而可笑。
他已經掌握了曾經連想都不敢想的力量,現在,他只需要挖出那具沉睡的白王骨骸,完成這終極的一躍,他將成為真正凌駕於所有君主之上的神!
當他的龍軀真正降臨於世時,整個世界都將匍匐在他的腳下。
「你說的對,」赫爾佐格的聲音恢復了冰冷的平靜,他承認了芬格爾的部分觀點,但這承認本身就是一種更高層次的輕蔑,「但比起那些繁瑣的謀劃,終究是擁有一位強大的盟友,來得更有作用。」
他抬起手,黑色的龍鱗下,利爪緩緩伸出,閃爍著森然的寒光。
「只不過,你這隻聒噪的蟲子,連當觀眾的資格都沒有。就用你的死,來作為你膽敢嘲弄一位君王的代價吧。」
「哎哎哎,等等!等一下!」
就在赫爾佐格即將動手的瞬間,芬格爾突然舉起雙手,大聲打斷了他,「決鬥之前,按照規矩,總得讓我擦一下我的刀吧?」
赫爾佐格停住了,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隻蟲子,想看看他還能耍出什麼花樣。
只見芬格爾煞有介事地從腰間抽出一把……髒兮兮的、看起來像是從哪個便利店買便當送的廉價水果刀。
他把小刀捏在手裡,然後撩起自己的衣角開始在刀身上來來回回地擦拭,一邊擦,還一邊煞有介事地點頭說道:「嗯,你剛剛那句話說得很對,『比起謀劃,還是一個厲害的盟友更棒』。」
赫爾佐格眯起了眼睛,譏諷道:「哦?現在認同我的話了?準備求饒了嗎?還是說,想向我獻上你那可悲的忠誠?」
芬格爾用力地擦著,頭也不抬地搖了搖頭。
「不。」
他停下動作,舉起似乎亮了一點點的水果刀,吹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我的刀,擦好了。」
「我倒想試一試……」
「……你究竟是個什麼水準的老雜毛,也敢跟我芬格爾……搶東西。」
說著,他將滑稽的塑料水果刀,直直地指向了赫爾佐格。
赫爾佐格看著他,先是愣了一秒,隨即,他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後合,身上的龍鱗在劇烈地顫抖,「一把水果刀?你拿著一把只能用來切蘋果的玩具指著我?你是被嚇傻了嗎?」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嗡!
一聲奇異水流流淌聲。
芬格爾手中的水果刀上浮現出了繁複的鍊金矩陣!火紅色的紋路如同活過來的蛇,在他的刀身上飛速遊走。
短小的刀刃迎風而長,轉瞬間,一柄三尺青鋒憑空出現,橫指王將,刃口吞吐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而芬格爾的雙眼之中,深邃暴烈的黃金色,驟然亮起!
時隔多年,芬格爾再度喚起了沉寂已久的黃金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