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邃暴烈的黃金瞳亮起時,整個世界的色調似乎都改變了。
燃燒著璨金眸子的芬格爾看著眼前有些震撼的王將,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嘆息帶著些疲憊與厭倦,好像一個通宵趕稿的作者,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字,卻發現編輯又提了一大堆修改意見。
「我的師弟,曾經給這把刀起過一個名字。」
芬格爾閒聊般說,「他說,這把刀應該叫『瞑殺炎魔刀』。很中二,但貼切。」
他掂了掂手中的長刀,鍊金紋路構成的刀身,在他的手中輕如鴻毛。
「這把刀的第一次出鞘,就沐浴了一位龍王的血。所以,能見到它的第二次出鞘,你應該感到很榮幸。」
芬格爾沒有給王將反應時間,抬手向前揮出了一刀。
這一刀,讓赫爾佐格全身的龍鱗在一瞬間根根倒豎。
刀鋒之上,忽有黑色的火焰憑空燃起。
火焰不發光,不發熱,似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它所過之處,空氣被扭曲、撕裂,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真空軌跡。
致命的危險!
赫爾佐格一瞬間就得出了結論。
那把刀上黑色的火焰,似乎能毫不費力地將他的龍骨裝甲像切豆腐一樣切開。
他來不及思考,也來不及逃跑。
藏在幕後謀劃了許久的陰謀家,在無法理解的力量面前,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他調動了體內所有的骨骼,全身的龍骨瘋狂地向著胸前聚集、增厚,試圖用他最堅韌的部位,來抵擋這不明來路的一刀。
隨後便有黑炎席捲而至。
沒有驚天動地的戰鬥,唯有一聲沉悶像是濕木頭被強行劈開的聲音。
骨骼斷裂,血液噴濺。
源稚生失神地望著眼前血腥的一幕。
他看清了,芬格爾剛剛那一刀的軌跡。
那是「示現流」中,最為決絕的「逆袈裟斬」。
捨棄所有防禦,將一切都賭在一次斬擊上的劍技。
他自己也會,而且練得很好。
但他從未想過,有人能將這一招發揮到如此地步。
芬格爾將示現流「斬斷」的概念本身具現化了出來。
什麼樣的體質,什麼樣的血統,才能支撐起如此霸道絕倫的一刀?
源稚生想起了富山雅史對芬格爾的評價,曾經的芬格爾是最耀眼的太陽。
太陽果然耀眼,即使他在陰霾下蟄伏了許久,但一旦太陽想升起,世界就會有個艷陽天。
芬格爾收刀而立,刀身上的黑炎悄然隱去,尺寸縮小,又變回了一柄平平無奇的水果刀。
他打量著像一條死狗一樣躺在地上的赫爾佐格,撇了撇嘴。
剛剛那一刀,切開了赫爾佐格引以為傲的龍骨防禦。
赫爾佐格裸露的胸膛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傷口,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
黑色的龍血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汩汩地往外冒,卻又在某種奇異的力量下,艱難地試圖癒合。
芬格爾並沒有發揮全力。
龍骨狀態下的防禦力,配合龍血堪稱變態的造血能力和恢復能力,確實驚人。
但這一刀,已經足夠將這位剛剛還在宣告新紀元降臨的「神」,打回了原形,還是如死狗一樣的原型。
赫爾佐格躺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有大量的血沫從他的口鼻中湧出。
芬格爾慢悠悠地走過去,然後伸出腳,踩在了赫爾佐格蒼白的臉上,還用力地碾了碾,將自己鞋子上的灰塵擦乾淨。
「在沒有真正絕對的實力之前,就不要學人家裝逼。」
芬格爾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里滿是過來人的教誨,「被人一腳從雲端踹回現實的滋味,怎麼樣?是不是很酸爽?是不是很難忘?即將成為新紀元的死狗神?」
他低下頭,燃燒著黃金的眸子直視著赫爾佐格驚恐的眼睛。
「混血種的世界裡,從不缺少陰謀家。比你聰明的,比你瘋狂的,比你能忍的,多了去了。你又算得了什麼?」
芬格爾不屑地「呸」了一口口水在地上。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不過是一個空有高貴血統,卻沒有與之匹配的言靈的廢物,對吧?」
這一句話,精準地命中了赫爾佐格最深的痛處,「所以你只能靠著陰謀,靠著算計,靠著竊取別人的力量來堆砌你的王座。你的結局,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終究要被人像這樣,踩在腳下。」
芬格爾又用力地抬起腳在王將身上擰了幾下,「我已經很久沒有踩過人了,你應該感到很榮幸才對。」
赫爾佐格面如死灰,他放棄了掙扎,無神地盯著天空上稀疏的雲朵。
他有些後悔了。
古人說,謀定而後動。
他得到這些力量後,終究是太著急了。
那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讓他產生了一種自己已經無所不能的錯覺。
他似乎要前功盡棄,屈辱地死在這裡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源稚生會帶來這樣一個怪物?
一個明明掌握著如此恐怖的實力,卻偏偏要偽裝成一個廢柴,藏在後面看戲的怪物。
假如……假如再有一次機會,他發誓,他一定會把所有的變數都調查清楚,再也不會如此衝動。
但躺在流淌著自己鮮血的地上,胸口的劇痛和湧上喉頭的血腥味,都在提醒他一個殘酷的事實,他已經敗了。
敗得如此徹底,如此莫名其妙。
他覆蓋著龍鱗的身軀,本應是迎接新紀元的身體,此刻卻像一件遺棄的垃圾,被人隨意地踩在腳下。
踩在他臉上的腳,並沒有用太大的力氣,但羞辱卻比斬在他身上的那一刀更加深入骨髓。
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看著踩著自己居高臨下俯視著他的男人。
燃燒的黃金瞳里,沒有勝利的喜悅,也沒有快感,很冷漠。
「你……是誰?」赫爾佐格沙啞地問道。
他無法接受,本不該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我從未見過你……像你這樣的人,不該籍籍無名。」
芬格爾聞言,鬆開了踩著他臉的腳,卻又換了個地方,踩在了他深可見骨的傷口旁,還輕輕地點了點,似乎在測試這具龍軀的彈性。
赫爾佐格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我?」芬格爾摸了摸自己有些拉碴的下巴,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我是卡塞爾學院新聞部的部長,也是一個留了很多很多級的學生。按照學院的評判標準來看,我的人生,算是很失敗了。」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赫爾佐格眼眸里流露出的不解與錯愕,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但你看,就是這麼失敗的我,還是把你給打趴下了。」
他攤了攤手,語氣疑惑,「所以,你現在有沒有一種卡塞爾學院真是臥虎藏龍,深不可測的感覺?是不是對你從未放在眼裡的地方,產生了一絲敬畏?」
赫爾佐格緩緩地搖了搖頭,這個動作讓他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不可能……」他的聲音微弱,但異常堅定,「像你這樣的人,世間不可能有太多。卡塞爾的資料我看過,每一個有威脅的學員和教授,我都有備案。」
他死死地盯著芬格爾,腦中瘋狂地檢索著所有可能的情報,最終,一個名字浮現在他腦海里。
那是他所有計劃中,最大的一個變數。
「你是……路明非,對嗎?」他問道,「卡塞爾學院的S級?」
聽到師弟名字,芬格爾愣了一下。
他搖了搖頭。
「不是。」他說,「我是他的師兄。我的師弟嘛,確實也很優秀,但要說起來……還是比我差了那麼一點點。」
赫爾佐格靜靜地喘著氣,不再說話了。
他是一個賭徒,一個善於在絕境中尋找生機的賭徒。
他從芬格爾的語氣和行為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
這個人很強,強得匪夷所思,但他似乎並沒有那種斬盡殺絕的狠厲。
他的出手,更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或者說……清理一個障礙。
過了一小會兒,他試探性地開口:「你……似乎並沒有立刻就要殺我的想法。」
「哦?」芬格爾踩在他傷口旁邊的腳,忽然用力。
赫爾佐格疼得悶哼一聲,冷汗濕透了額發。
「本來是沒有的。」芬格爾的聲音冷了下來,「說實話,你們日本人打來打去,誰當老大,誰當小弟,關我什麼事?我就是來出個差,拍幾張照片,寫幾篇沒人看的新聞稿,混點差旅費而已。」
他的話鋒猛地一轉,黃金瞳里閃過一絲狠厲。
「但是,你要搶我的東西,這個我就受不了了。」
他俯下身,盯著赫爾佐格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人,敢跟我芬格爾……搶東西。」
赫爾佐格的眼中,瞬間爆發出了一道求生的光芒。
只要有欲望,就有談判的可能!
「你要什麼東西?」他急切地問,仿佛想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是我有的,我都給你!」
芬格爾直起身說:
「白王的骨頭。」
赫爾佐格的心臟狂跳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他的目標也是這個!
「我可以讓給你!」他毫不猶豫地說,「我可以為你將祂挖出來!我們甚至可以合作!有了那具骸骨,你同樣可以成為這個世界新的王!」
他用自己畢生所追求的那個目標,去引誘眼前這個神秘的男人。
這是他最後也是最大的籌碼。
然而,他迎上的是芬格爾面無表情的臉,和一雙像是看傻子一樣的眼神。
「你騙傻子呢?」芬格爾說,「我殺了你,東西不就也是我的了嗎?為什麼要多此一舉,還留著你這個麻煩?」
赫爾佐格臉上的希望,瞬間凝固。
「你……走好就行。」
芬格爾說完,不再廢話,緩緩舉起了手中變回水果刀模樣的「瞑殺炎魔刀」。
刀尖上,足以斬斷龍骨的黑炎,再次蠢蠢欲動,原來水果刀亦可浮現黑炎,黑炎是他身上的,並非刀身上的。
看著指向自己眉心的刀尖,赫爾佐格心如死灰。
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
但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陰沉了下來。
狂風毫無徵兆地開始呼嘯,吹得殘破的莊園嗚嗚作響。
遠處的天際,忽有沉悶的雷聲傳來,轟隆作響,逐漸接近。
芬格爾詫異地抬起頭,看了一眼天際那翻滾的烏雲和跳躍的電蛇,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赫爾佐格,詫異道:「喲,連老天爺都看不慣你,要親自打雷劈死你了?那我今天可真是替天行道了。」
就在此時,赫爾佐格的臉上,卻咧開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話音剛落,一道人影在遠處的夜色中一閃而過。
芬格爾感覺一股柔和卻又無法抗拒的巨力從腳下傳來。
力量不帶任何殺傷性,卻像是一堵無形的牆,將他整個人向後推開,摔在地上。
離垢淨土!
等芬格爾穩住身形,只見一道模糊的人影已經扶起了地上的赫爾佐格,幾個閃爍,便消失在了陰沉的天色下。
赫爾佐格就這麼被輕易地救走了。
芬格爾從地上坐起來,拍了拍臉上的塵土,看著空空如也的前方,無奈地嘆了口氣。
「咳咳,看來師弟說的沒錯,心急還真是吃不了熱豆腐啊。」
他轉過頭,看向不遠處還趴在地上的源稚生,習慣性地問道:「喂,學弟,壞人被救走了,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是繼續追,還是先找個地方吃個午飯?我早就餓了。」
沒有人回應他。
芬格爾看過去,這才發現,源稚生已經徹底暈了過去。
先前強行開啟的龍骨狀態,和超負荷使用的言靈·王權,早已榨乾了他所有的力氣。
當芬格爾一刀斬開赫爾佐格的龍骨,他心中緊繃到極致的弦驟然放鬆,積攢的所有疲憊與傷痛,便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了。
「喂喂餵?別死啊師弟!」芬格爾過去探了探他的鼻息,發現只是脫力昏睡了過去,這才鬆了口氣。
他又看了看遠處,那個從頭到尾都躺在那裡的烏鴉兄,有些懵逼:「不是吧,這傢伙怎麼還暈著?身體素質這麼差的嗎?」
芬格爾一個頭兩個大,拉著兩人往外走時,外面忽然傳來了劇烈的咳嗽聲和踉蹌的腳步聲。
剛剛忽然風雷大作,卻又瞬間轉晴,詭異的變化讓身受重傷的夜叉心中感到一陣莫名的憂慮。
他強撐著身體,一步一步地挪了進來,然後,他就看到了離奇的一幕。
芬格爾正一手托著老大的肩膀,一手拖著烏鴉的肩膀,艱難地往外面走。
「老大?烏鴉?他們怎麼了?」夜叉情急之下,再度劇烈地咳嗽起來,身上的傷口再次滲出鮮血。
芬格爾看到搖搖欲墜的夜叉,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哀怨表情。
「兄弟,你可千萬別再暈倒了。」
他有氣無力地說,「我這……真的扛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