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山林間穿行,帶著血液的腥氣和枝葉的氣息。
赫爾佐格正被人揪著衣領,在崎嶇的山路上高速拖行。
面無表情的僵硬面孔就在他眼前,男人似乎很怕被他身上流淌的龍血弄髒自己一身乾淨整潔的黑西裝,所以只是用手嫌棄地揪著他的衣領。
窒息感和骨骼被地面摩擦的劇痛不斷傳來,但赫爾佐格的心中卻湧起一陣病態的慶幸。
他終究是活下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粗暴的拖行終於停下。
男人鬆開手,赫爾佐格便像一袋垃圾般被丟在了一個隱秘的山洞邊。
「你不該如此托大。」
男人冰冷的聲音在洞口響起,帶著居高臨下的教訓意味,「混血種的世界,從來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即使是我,也不敢在沒有萬全準備之前,輕易露面。你,差一點就死在了那裡。」
赫爾佐格掙扎著撐起上半身,靠在濕滑的岩壁上,劇烈地咳了幾聲,黑色的血沫濺在身前的苔蘚上。
「是我……太過於著急了。」他沙啞地說,「我只是想……驗證一下這份力量。」
「驗證?」男人發出一聲嗤笑,笑聲比山洞裡的風還冷,「忍了那麼多年,卻連這一時半刻都忍不了?」
赫爾佐格緩緩地搖了搖頭,沒有反駁。
在絕對的失敗面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的確做錯了。感謝您的出手相助,我沒想到您會踏風雷而來。」
「哼,不過是模擬了其它的力量,我本並不想現身,但為了救你,我又暴露了許多。」
「我由衷感謝陛下您的相助。」
他頓了頓,似乎在積攢力氣,然後抬起頭,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絲算計的光芒。
「不過,我也並非一無所獲。我做了一些事,對於赤鬼川下的那位『神』,我做了一些小小的安排。我今日的行為,也並非只是為了驗證力量。」
他刻意停頓,等待著男人的反應,「等那位『神』真正現世的時候,我們能第一時間……接手祂所有的遺產。」
男人原本漠不關心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
「哦?」他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很大的興趣,「你說說看?」
……
與此同時,關東支部的莊園。
夜叉最終還是沒能撐住。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眼前一黑,身子一軟,也倒了下去。
傷口崩裂的次數太多,血流得也有些多了,虛弱是必然的結局。
芬格爾看著眼前橫七豎八躺下的三位日本友人,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先是試著一手一個,想把源稚生和烏鴉拖出去。
但這兩位都分量不輕。
拖了沒兩步,芬格爾就氣喘吁吁地放棄了。
「搞什麼啊……」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這三位睡著的男人,發自內心地抱怨,「出個差而已,怎麼還附帶體力勞動的?」
他索性一個也不往外帶了。
他走到夜叉身邊,蹲下來,撕下自己衣服的一角,胡亂卻又熟練地在他流血最嚴重的傷口上打了個結實的包紮。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心安理得地坐在了三位本地人的中間。
「行吧,就在這兒等吧。」
「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我一個廢柴,能做的也就這麼多了。等會兒救援隊來了,我還能拍幾張獨家照片,新聞標題就叫……《震驚!蛇岐八家大家長深夜昏迷,英勇記者不離不棄!》……嗯,不錯。」
在他寫下「太陽高懸,英雄浴血」八個大字時,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風風火火地傳了過來。
來人是一個穿著和服、腰挎雙刀的日本老頭。
上杉越連滾帶爬地從車上沖了下來。
他把昂熱、犬山賀以及後面那一大批蛇岐八家的後援人員,都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家主風範,影皇尊嚴,在這一刻都抵不過一個父親的焦急。
他只想著自己的兒子。
當他看到莊園門前那大片的屍體時,心涼了半截。
王將那個混帳,心眼比茅廁的糞水還髒,稚生那孩子又實誠,可千萬別吃虧了才好。
他心急如焚地衝進莊園,看到了令他心涼半截的一幕。
地上躺著三個人,其中一個是他心心念念的兒子。
而一個看起來邋裡邋遢的灰白髮年輕人,正坐在他兒子身邊,低頭認真地寫著什麼,嘴裡還念念有詞。
「稚生!」上杉越一個箭步沖了過去,也顧不上一旁那個奇怪的年輕人,急忙蹲下查看源稚生的狀態。
芬格爾被這突然出現的老頭嚇了一跳,手裡的筆都差點掉了。
他看著老頭焦急的神情,心裡大概有了譜,覺得這可能是學弟的長輩。
「啊,大叔。」他說,「別擔心,他們三個就是打累了,暈過去了。我把他們從那邊抬過來的,應該沒什麼大事。」
聽到這話,上杉越懸到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他仔細探了探源稚生的鼻息,平穩有力,只是身上落滿了灰塵,看起來狼狽,卻沒有多少外傷。
他又看了看旁邊的夜叉和烏鴉,一個傷痕眾多,一個……好像也只是睡著了。
上杉越鬆了口氣,轉向芬格爾,臉上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謝謝你,真是個好小伙。那……那個王將呢?是被你擊敗的嗎?」
芬格爾聞言,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哪裡哪裡,怎麼會是我呢?」
他一臉真誠地指了指地上的源稚生,「我只是一個路過平平無奇的學生。今天可全靠這位學弟了!他跟那個長著一張壞人臉的王將打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最後成功把壞蛋打跑了!打跑之後,他就因為用力過度,光榮地暈倒了。」
他這番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上杉越聽著卻信了。
他的兒子本就該是這樣頂天立地的英雄。
他看著源稚生的睡顏,眼神里充滿了驕傲和心疼。
「那也謝謝你,」他再次對芬格爾說,眼神溫和了許多,「謝謝你守在他們身邊。你叫什麼名字?」
「芬格爾。」
「芬格爾……」上杉越點點頭,「真是個好名字。」
昂熱和犬山賀也帶著大部隊趕到了。
看到地上躺著的三個人,犬山賀的臉色一緊,但當他看到一旁的上杉越表情還算輕鬆時,便知道事情總歸不算太大。
他長長地鬆了口氣,前任大家長剛剛身亡,要是現任大家長再出點什麼事,那蛇岐八家可就真的要天下大亂了。
芬格爾看到昂熱,眼睛一亮,立刻從地上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去,臉上瞬間切換成了一副受盡委屈、劫後餘生的表情。
「校長!我今天差點就死在這裡了!你可要保護好我啊!我的精神受到了巨大的創傷,需要帶薪休假和三倍的差旅補貼才能治好!」
昂熱沒有理會他的胡言亂語,抬起眼皮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芬格爾一圈。
他笑了。
「芬格爾,」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你今天,好像有些耀眼啊。」
芬格爾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是嗎?大概是因為我好幾天沒洗頭,分泌的油太多了,在白天反光?」
昂熱笑著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芬格爾的肩膀。
「有可能,但一把劍一旦出了鞘,它的鋒芒,是遮掩不了的。」
「太陽,本就該如此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