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床頭柜上突兀地振動了兩下。
路明非正半死不活地趴在大床上，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思考著人生。
主要是思考著旅行的第一站去哪，還是乾脆現在去找繪梨衣蹭一頓午飯。
他懶洋洋地伸出手，摸索著抓過手機。
兩條簡訊幾乎同時到達。
第一條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路明非先生您好，您預定的保時捷911已送達酒店地下停車場B2層A07車位，請及時取車。」
第二條則來自酒店的官方服務號：「尊敬的路明非先生，您的車輛已停泊在專屬車位等候您，祝您旅途愉快。」
路明非一頭霧水。
保時捷911？
他什麼時候錢多到可以燒著玩，還玩得這麼高級了？
他翻了翻自己的銀行帳戶，餘額還是那麼穩定。
這大概是什麼詐騙，或者又是夏彌閒得無聊搞出來的惡作劇。
但細想，夏彌似乎去幹活了，酒店也發了通知，應該不是假的，記得他曾經真的開過保時捷911來著。
他換了一身行頭坐電梯下到了停車場。
地下二層空曠明亮，他按照簡訊的指示，找到了A07車位。
一輛像是燃燒的火焰般的紅色保時捷911，正靜靜地停放在停車位。
車身線條流暢，紅色的車漆在停車場的燈光下，反射著高級光澤。
它太新了，新得仿佛剛剛下線，從未沾染過一絲塵埃。
周圍沒有交接人員，只有它像一個等待著主人的忠誠夥伴。
路明非試探性地拉了一下車門。
「咔噠。」
車門應聲而開。
他一屁股坐了進去，真皮座椅的觸感和混雜著皮革與金屬的新車味將他包裹。
他下意識地看向副駕駛座的前方，那裡的中控台上還有一個小貓貼紙。
他頓住了。
這輛車……
他記得這輛車。
在曾經最終的旅行里，他也是這樣坐在一輛紅色的保時捷911里，租來的。
他一副老司機的樣子，帶著紅頭髮的女孩，一路向西。
四個小時，他們從繁華的東京，開到了四國島西南端安靜得能聽到海風呼吸的小城愛媛縣，去了梅津寺町。
他打開扶手箱，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線索。
一本新的日本國車輛登錄證靜靜地躺在裡面。
他拿了起來，翻開。
所有者：上杉繪梨衣。
路明非忽然有些想笑。
連駕駛證都沒有的女孩，那個以為全世界的遊戲機都不需要投幣的女孩，現在卻擁有了一輛寫著她名字的車。
是她買的嗎？
是她送給自己的禮物嗎？
他甚至能想像出她歪著頭，一臉認真地問出那句「喜歡嗎」的樣子。
「哥哥，喜歡這份禮物嗎？」
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路明非扭過頭。
路鳴澤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副駕駛座上，穿著一身精緻的黑色小西裝，雙腿優雅地交疊著。
他伸出白嫩的小手，像個專業的汽車評測員一樣，輕輕敲了敲副駕駛的中控台。
「弟弟你又一次無聲出現了？嚇到我了。」路明非故意拍了拍胸口，「是你把這車弄來的？」
「當然了，」路鳴澤嘴角噙著一抹微笑，笑容裡帶著得意，「你們曾經的那些回憶，我可是比你這個當事人記得都清楚呢，哥哥。」
路明非笑了笑，全是暖意。
他抬起手，習慣性地去揉揉路鳴澤那頭柔軟的黑髮。
「不必這樣的，」他說，「我自己租一輛就好了，又不是沒租過。」
路鳴澤卻微微偏頭，躲開了他的手，伸出自己的小手，將路明非手中的車本拿了過來。
「租來的車子，帶來的自由也是租來的，哥哥。」
他的語氣很認真，「既然決定了要出去旅行，有一輛真正屬於自己的車子，不是更好嗎？帶著自己的女孩，開著自己的車子，去想去的任何地方。一切都應該是最完美的安排。」
「弟弟，你想得可真夠浪漫的。」
路明非哈哈笑了兩聲，「不過，你怎麼會想到要在車本上寫繪梨衣的名字？她又不會開車。」
路鳴澤把車輛登錄證輕輕翻開，指著所有者的名字展示。
「因為這輛車，就叫『繪梨衣』號啊。」
他慢慢說，「繪梨衣的伴侶，帶上繪梨衣本人，開著『繪梨衣』號，去往繪梨衣嚮往的世界遠方。我想，只有這樣的旅行，才能沖淡哥哥你心裡，從前那些所有的不甘。」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上一次，你們開著那輛租來的車，拼命地向前跑，但它的馬力太小了，速度也太慢了。它只夠你們逃離現實四個多小時，以至於你們到了目的地沒多久，就開始了永遠的別離。」
路鳴澤的目光落在方向盤上，眼神里閃過一絲路明非看不懂的光芒。
「所以，我對它進行了一點小小的改造。」
他微笑著說，「現在，它是這個世界上最快的車。我給它植入了一顆鍊金心臟，替代了傳統的引擎。它的力量源於地心，只有最頂尖的混血種才能喚醒它，駕馭它那狂暴的力量。而且……」
他神秘地眨了眨眼：「哥哥，你沒發現嗎？它是左舵的。」
路明非後知後覺地看向方向盤。
這輛在日本的保時捷，方向盤竟然真的在左邊。
「弟弟，你……」路明非感覺喉嚨有點發乾，「你太用心了，連這些都考慮到了。」
「那是，」路鳴澤又笑了，「我把它改為左舵，是為了讓你以後回到國內，也能經常開著它。按照國內的習慣，大家總是喜歡把最重要的人，放在自己的右邊，也最方便你騰出手來保護她，或者……牽著她的手。我一開始想改掉車子的顏色，我覺得紅色像血，預兆不好。但我又想了想，紅色也象徵浪漫、至死不渝，更像她的頭髮。」
「這一次，我為哥哥你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路鳴澤的聲音忽然變得鄭重。
「你有了世界上最快的跑車，有了最精密浪漫的計劃，更擁有了最充足的時間和最明媚的陽光。所以，哥哥……」
「這一次，別再弄丟她了。」
「即使是我，也在主動為你們這場浪漫的出行而讓步。所以，不要辜負啊，哥哥。」
路明非半晌沒有說話。
他沉默地看著眼前的安排好了一切小魔鬼，他一直都是這樣，用簡單的口吻，卻做著最溫柔的事情。
他伸出手，將路鳴澤小小的身體用力地擁抱在懷裡。
「謝謝。」
千言萬語，最後只匯成了這兩個字。
路鳴澤享受著難得的溫暖，嘴角微微上揚。
這時，他感覺身上一緊。
路明非放開他，順手就把他那邊的安全帶拉過來，「咔噠」一聲，系得嚴嚴實實。
做完這一切，路明非為自己扣好了安全帶。
「來，」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有點混不吝的笑容，「我們一起來試試，這輛世界上最快的跑車，到底有多快！」
車裡沒有鑰匙。
因為在路明非系好安全帶的瞬間，車廂的內部忽然亮起了一圈淡金色的輪廓線，像是巨龍甦醒時睜開的眼。
一顆「鍊金心臟」開始跳動，低沉的轟鳴聲從車身傳來，仿佛一頭被囚禁的巨獸，正發出不耐的嘶吼。
路明非沒有猶豫，一腳將油門踩到了底。
「轟！」
紅色的保時捷像是離弦的箭，咆哮著衝出了車位，在停車場裡劃出一道瘋狂的弧線，衝上了出口的坡道。
加速感前所未有，恐怖的推背力幾乎要把他的靈魂都壓進座椅里。
他感覺到的不是風，而是整個世界都在向他身後飛速退去。
正如路鳴澤所說，只有這樣快的車子，才能追得上命運，也追得上自由的風。
匯入東京熙熙攘攘的公路後，路明非不得不放慢了車速。
他看了一眼副駕駛，路鳴澤正扭來扭去，屁股在真皮座椅上挪個不停。
他忍不住提醒道：「喂，路鳴澤，坐好。還有，安全帶重新系好，這樣不安全。」
路鳴澤扭過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哥哥，你忘了我的狀態了嗎？這輛車傷不了我，這根安全帶也保護不了我。」
路明非目視前方，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去，又揉了揉路鳴澤的頭髮，路鳴澤沒有躲。
「我知道，」路明非輕聲說，「但是，我想保護你。即使這根安全帶根本不靠譜。」
路鳴澤愣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他乖乖地坐好，重新把安全帶拉緊。
「好吧，」他故作為難的說，「那我就勉為其難地聽哥哥的話吧。」
路明非吹起了口哨，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
腳下的油門，又加深了一點。
在東京繁華的中心道路上，一輛紅色的保時捷，像一道紅色的閃電，蠻橫地超越了所有的車輛，也輕而易舉地甩開了所有在後視鏡里一閃而過的警車。
最終，車子停在了源氏重工高聳入雲的大廈下面。
「哥哥的車技還不錯嘛，」路鳴澤評價道，「勉強配得上這輛車了。」
路明非攤了攤手，一臉的光棍相：「其實吧，我沒有駕照。一路上應該又很多罰單。」
路鳴澤也學著他的樣子，攤了攤小手：「其實吧，這輛車在日本是輛黑車。它的所有信息都沒有登記，日本的車輛管理系統里，根本沒有它的數據。所以，哥哥你隨便開，罰單是什麼？能吃嗎？」
路明非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中，路鳴澤又像變魔術一樣，掏出了一個筆記本。
那是一個在日本隨處可見的普通筆記本，但封面上卻畫著可愛的塗鴉。
一個穿著T恤牛仔褲的黑髮少年，腳下踩著一朵歪歪扭扭的五彩祥雲，正咧著嘴笑。
他的手裡，牽著一個紅頭髮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頭頂上，還頂著一隻呆萌的小黃鴨。
畫得很稚嫩，線條簡單，但那份快樂卻像是要從紙面上溢出來一樣。
路明非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畫的？」他驚奇的問，「這麼可愛？」
路鳴澤搖了搖頭：「不是我畫的，是繪梨衣畫的。我在她曾經的舊物里找到的，是當初你和她分別後她畫的，後來我怕你傷心就一直沒有拿出來。現在我覺得，這本舊物倒是很適合用來寫下你們的旅行計劃。」
路明非驚訝地接過筆記本，翻開了第一頁。
上面是清秀的字跡，寫著「繪梨衣&Sakura的世界旅行計劃」幾個大字。
上面是繪梨衣的寫的，她只寫了標題，後面明顯是另一個人寫的，字體有些像路明非的，可能是路鳴澤寫的。
但第一站，赫然寫著：愛媛縣，梅津寺町。
「我記得……」路明非忍不住問道，「這是我們……曾經旅行的終點。」
「對。」路鳴澤點點頭，眼神裡帶著洞悉一切的智慧，「曾經的終點，當做這一次的起點，剛剛好。哥哥，你知道嗎，任何悲劇，如果你把它倒著看，它就是最完美的喜劇。倒著來看，你們的故事，就從重逢走到重逢。」
「用上一次奔向終點的車輛，駛向這一次旅程的起點。哥哥，我保證，在這次旅行途中，你會經歷前所未有的動人場景。」
「哥哥，這一次，是迎著陽光，盛大的相逢啊。」
路鳴澤的身影，在說完這句話後，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車裡只剩下路明非一個人。
他還在仔細地看著手裡的旅行計劃。
這是一本不算薄的筆記本，他向後翻了翻，發現後面的每一頁，竟然都被寫滿了。
每一頁，都代表著一個打卡地。
從日本的各個角落，到美國的66號公路，中國的古都西安，英國的倫敦塔橋，法國的普羅旺斯……
每一頁的下方，都有幾個固定的欄目：
【路明非滿意程度：】
【繪梨衣滿意程度：】
後面還有一個小小的括號，提示著：請畫上笑臉或者生氣的臉！
最下面，是留出大片空白的【本次旅行感觸：】。
製作這個旅行計劃的人，顯然用心到了極致。
路明非一頁一頁地翻著，仿佛能看到在未來的某個日子裡，他和那個女孩，正坐在一起，爭論著到底該畫笑臉還是畫一個超級開心的笑臉。
一本薄薄的筆記本顯然無法承載環遊世界的夢想。
所以，在最後一頁，只被寫上了一句話：
「帶上喜歡的人，去世界上所有浪漫的地方，享受愛情。」
「旅行會有終點，但生活沒有。未來生活中的每一處打卡，要讓相愛的人，商量著來哦。」
路明非的眼角，有些濕潤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今天的風沙，好像有點大了。」他喃喃自語。
真是奇怪，明明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真不知道路鳴澤從哪裡搞來這麼多看不見的風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