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在寂靜中平穩上升。
剛才的嘶吼哀嚎和咕嚕咕嚕的水滾聲變得越來越遙遠,背景音開始逐漸消失。
諾諾捂著口鼻,目不轉睛地看著身旁的女孩。
夏彌靠在電梯的另一側,微微喘著氣,額頭上滲出幾顆晶瑩的汗珠,她漂亮得不像話的臉蛋多了一絲煙火氣。
她身上的運動服有些凌亂,沾染了灰塵和鐵漬,但她本人卻沒有那麼狼狽。
諾諾的腦子裡有些混亂,又或者說,是太多的信息擠在一起,讓她的大腦有些宕機。
龍。
耶夢加得。
這些只存在於神話和《龍族譜系學》的詞彙,此刻都具象化成了眼前這個正用手背擦著汗,抱怨著衣服都弄髒了的師妹。
即使擁有側寫的她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怎麼了?師姐,」夏彌終於注意到了諾諾直勾勾的眼神,奇怪地問,「你為什麼這麼看著我?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諾諾張了張嘴,艱難地發聲:「可以……不捂口鼻了嗎?」
夏彌點點頭:「捂不捂都行啊,剛才是謹慎起見,怕那些東西的毒性太強,現在早就透不過來了。」
諾諾緩緩放下了手,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電梯裡沒有血液和腐朽的味道了,只有一絲夏彌身上淡淡的氣息,很清新像夏天午後陽光曬過草地的感覺,夏彌身上總有這種味道。
她打量著夏彌,試圖從她身上找出任何一點非人的痕跡。
「剛剛……那些東西,都處理掉了?」
「處理啦,處理啦。」
夏彌的語氣里充滿了哀怨,她伸了個懶腰,「等我上去,一定要咬死路明非那個傢伙!他總是欺負我,讓我幹這種又髒又累的活。」
她抱怨的樣子,就像一個因為幫同學搬了太多書而感到委屈的小女生,而不是一個剛剛把數百個死侍連同巨大地下設施一起埋葬的龍王。
這種巨大的反差感,讓諾諾感到怪異。
她眨了眨眼睛。
「你剛剛……好像用了兩個言靈?」
諾諾試探著問,「是不是我數錯了?」
她想,她已經給了夏彌一個完美的台階。
只要夏彌順著說下去,承認自己只用了一個言靈,她就可以把今晚看到的一切,都歸結於某個強大到超出常規的言靈效果。
這樣,她就可以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大家還是好師姐妹,一起上課,一起八卦。
「就是師姐你數錯了,」夏彌認真地糾正她,「我明明用了四個。」
「呃……」
諾諾被噎住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夏彌是不是對混血種世界的生存法則有什麼誤解?這種秘密,是能隨便說出來的嗎?
夏彌有些過於誠實了。
諾諾想了想,決定再掙扎一下:「不對,我明明只看到了一個。最後一個,那個……像火山噴發一樣的。」
夏彌嘿嘿一笑,露出兩顆小小的酒窩:「那是『提豐之息』啦。前面還有『重壓』,還有一個能讓石頭長出來的岩突,不過我沒有全力施展。哦,對了,還有一開始那個把他們吹飛的是風王之瞳。所以加起來,其實是三個半?還是算四個吧,聽起來比較厲害。」
諾諾放棄了。
她也不裝了,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里充滿了無奈:「夏彌,我……我可以假裝沒看到的。你可以騙騙我的。」
夏彌臉上的酒窩又浮現了出來,她湊過來,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諾諾:「可是師姐你就是看到了呀,我也不想騙你。」
看著夏彌清澈的眼睛,諾諾的心忽然軟了。
「師妹,」她盯著夏彌的眼睛,前所未有地認真,「你待在我們身邊,很危險。你的身份一旦泄露,面對你的,就是無法言說的危機。你應該藏起來的。」
這是實話。
一個活著的混跡在卡塞爾學院的初代種,對於秘黨和昂熱來說,意味著什麼,諾諾再清楚不過了。
那將是最高級別的警報,是足以讓全球所有秘黨分部都進入戰備狀態的S級事件。
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屠龍。
夏彌的睫毛不停地忽閃著,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低聲說:「師姐,我藏了好多年了。很孤獨呢。」
夏彌有些委屈。
「孤獨,但是會安全。」諾諾堅持道。
「一點也不安全。」夏彌卻搖了搖頭,她抬起頭,「在這裡才會安全。在這裡,有很多人會保護我。就比如……師姐你啊。」
諾諾苦笑了一聲:「師妹,我只是個普通的混血種。我除了能幫你保守這個秘密,什麼也做不到。」
夏彌卻牽上了諾諾的手捏了捏。
「師姐肯幫我保守秘密,就是在保護我了。」
諾諾伸出手,將這個漂亮極了的師妹,緊緊地擁在了懷裡。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對我暴露身份,」諾諾把頭埋在夏彌的頸窩裡,悶悶地說,「但是,師姐會保護你的。我才不在意什麼人,什麼龍呢。」
夏彌反手抱住諾諾,聲音裡帶上了一點鼻音:「我就知道,師姐最疼我了。不像路明非,總是用我的身份當把柄來威脅我,總是指揮我干一些髒累事。」
諾諾柳眉倒豎,「什麼,他這樣對你?」
夏彌點點頭,卻繃不住笑出聲:「他就是這樣欺負我的,哈哈。」
諾諾笑了笑,放開她,心裡卻又浮出幾分擔憂:「不過,校長要是知道了這件事,就麻煩了。」
「說不定,校長他老人家早就知道了呢。」夏彌輕描淡寫地說。
「啊?」
叮——
「別啊了,師姐,我們到了。」夏彌拉住諾諾的手,往外走去。
電梯門緩緩打開,明亮的光線涌了進來,刺得諾諾的眼睛有些發酸。
這裡是源氏重工的一樓大廳,光潔的大理石地面,巨大的吊燈,一切都那般敞亮,似乎剛剛地下深處的毀滅只是一場夢。
源稚生正站在電梯口,焦急地來回踱步。
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刀柄。
當他看到電梯門打開,兩個女孩完好無損地走出來時,他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他比她們早出來很久。
上面那層實驗室里,被浸泡在福馬林里的,大多都已經是徹底的死物。
真正還活著的,只有少數一些畸形的失敗造物。
那些東西,甚至不需要用刀,抬腳就可以踩死。
他很快就將那裡清理完畢,他上來後用最純淨的水,為繪梨衣洗好了她的刀。
做完這一切後,他就在這裡等候。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的心也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下面有多麼可怕,那不是一兩個混血種就能應對的場面。
好在,她們出來了。
他看著那兩個女孩,一個神色如常,另一個臉色有些蒼白,眼神恍惚,似乎還沒從什麼事情中緩過神來。
卡塞爾學院的水,到底有多深?
源稚生想,這個問題,或許他永遠也得不到答案。
夏彌一出來,就上下打量了一下源稚生,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滿意地點點頭:「不錯,沒有缺胳膊少腿,看來繪梨衣不用傷心了。」
源稚生有些無語,明明面臨更危險境地的是她們才對。
「下面……那麼多的死侍,你都搞定了?」他還是忍不住問。
夏彌點了點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問道:「對了,我幫你把那整整一層都給封了,應該……不會影響你這個大樓倒塌吧?」
「一整層都封了?什麼意思?」源稚生皺起眉。
「嗯……」夏彌撓了撓頭,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解釋非牛頓力學現象,「我的能力比較特殊,反正就是……我製造了很多很多的泥漿和石頭,把那一整層都給堵住了,像做果凍一樣。」
源稚生從沒聽說過如此怪異的言靈。
他思索了一陣也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搖了搖頭,回答:「不會。源氏重工的地基不在那裡,也沒有那麼脆弱。」
「哦,那就好。」
夏彌拍了拍平坦的小肚子,「好餓啊,忙活了好久,想吃豐盛的大餐。」
源稚生表情嚴肅地點點頭:「我去吩咐人準備食物。」
源稚生去安排食物了,諾諾還愣在原地。
大家的腦迴路,從一開始就不在一個層面上。
她有些恍惚。
也許是地下和地上的光線反差太大,也許是……發生的一切,都讓她有一種不真實感。
她需要確認一下。
諾諾伸出手,在身旁的夏彌胳膊上用力的擰了一下。
「哎喲!好痛啊師姐!」夏彌驚呼一聲,跳了起來,「你幹嘛忽然擰我?」
諾諾看著她,露出了一個微笑:「沒什麼,檢驗一下我是不是在做夢。」
夏彌一臉的委屈,抱怨道:「那你怎麼不擰自己啊?你看你,都把我胳膊擰紅了!」
諾諾好奇地抓住夏彌的胳膊,湊過去看。
雪白細膩的肌膚上,真的有一塊清晰的小小紅印。
她驚訝得無以復加。
「不是……你這怎麼做到的?」
她脫口而出,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你可是……能被我這麼輕輕一擰,就擰紅?」
一個能徒手捏碎怪物頭骨的龍王,皮膚居然會脆弱到被一個普通女孩輕輕一擰就留下紅印?
這不科學。
這不龍族。
夏彌扁了扁嘴,「因為我是無敵美少女啊,美少女的皮膚,當然又白又嫩,一碰就會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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