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道場出來,天色已經要黑了。
源稚生一行人換下了幾身汗濕的道服,穿上了熨燙妥帖的衣服。
晚餐的地點設在源氏重工最高層的一間專門被改造成的觀景餐廳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個東京璀璨的夜景,無數的燈火匯成了一條條流光溢彩的星河,在腳下無聲地奔涌。
當他們一行人走進餐廳時,一個人影正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著遠方的燈火。
那人穿著一身灰色衣服,身形挺拔,只是站姿有些奇怪,他正在費力地彎曲手臂,似乎在欣賞自己肱二頭肌的曲線。
「烏鴉?」源稚生有些意外地開口。
人影立刻轉過身,露出一張興奮的臉,正是本該躺在醫院裡的烏鴉。
其實早在當天,他就已經醒了。
只不過源稚生命令他必須在醫院靜養,好好接受全面的檢查。
但對於烏鴉這種在刀口上舔血過活的人來說,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和那些慢聲細語的護士,實在讓他難以忍受。
今天下午,他終於說服了主治醫生,在自己的康復報告上簽了字。
他比情況更輕的夜叉早一步溜了出來。
「老大!」烏鴉一個箭步衝上來,在源稚生面前站定,將自己的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結實得像石頭一樣的胳膊。
「老大你看!」他一邊展示著自己的肌肉,一邊大聲說,「我已經完全好了!感覺比之前還要強壯!現在就算來一頭熊,我都能一拳把它打飛!」
源稚生看著他一副精力過剩的樣子,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
他拍了拍烏鴉的肩膀,示意他把袖子放下來。
「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我恢復得像個怪物,各項指標都好得不像個從重症監護室里出來的人。」烏-鴉得意地說。
源稚生點點頭,又問:「夜叉呢?他怎麼樣了?」
一提到夜叉,烏鴉的臉上立刻浮現出幸災樂禍的表情。
「他啊,」烏鴉撇了撇嘴,「老大你是不知道,他今天早上還試圖賄賂護士,想讓她幫忙偷一瓶清酒進來,結果被護士長當場抓包,還被訓了一頓。醫生說了,他那個情況,至少還要在醫院裡老老實實地待上好幾天。每天只能在醫院小小的院子裡散散步,三餐都是些清湯寡水的東西。那傢伙現在估計正躺在床上,思考人生呢。」
源稚生笑了笑,醫院的生活的確平淡至極。
晚餐異常豐盛。
為了招待這幾位卡塞爾學院的貴客,源稚生專門從蛇岐八家下轄的五星級酒店裡,請來了最頂尖的主廚團隊。
長長的餐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精緻的料理,從冰鮮的藍鰭金槍魚大腹,到用昆布高湯精心烹煮的鮑魚,再到用備長炭烤得外酥里嫩的A5和牛,每一道菜都異常精緻。
芬格爾坐在桌邊,用風捲殘雲的速度吞咽著面前的食物。
聽說日本人在招待客人時希望得到客人真誠的反饋,所以他用最真誠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滿意。
晚餐就如此豐盛,他下午那場秒速敗北的切磋還換來了一份即將到來的大禮,這簡直是他人生中做過性價比最高的一筆交易。
用一秒鐘的尊嚴,換取許多財富,值,太值了。
源稚生坐在主位上,沒什麼胃口。
他總覺得,今天的氣氛有些不太對勁。
餐廳里很熱鬧,芬格爾在大快朵頤,烏鴉在吹噓自己出院的過程,愷撒和楚子航偶爾會交談幾句。
但源稚生心裡,卻始終空落落的。
繪梨衣……和路明非去哪裡了?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坐在不遠處的櫻。
作為最近一段時間繪梨衣的貼身護衛,她應該最清楚繪梨衣的行蹤。
但此刻的櫻,正面臨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情報危機。
夏彌坐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串烤銀杏,一邊吃,一邊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對著櫻發動了一連串角度刁鑽的提問。
「櫻,我問你哦,你們忍者,一般每天規定要睡多少個小時啊?」
「要訓練多久,才能成為一個像你這麼厲害的女忍者?」
「是不是所有的女忍者,都像你這麼漂亮啊?這是你們的准入門檻嗎?」
「你們在執行潛入任務的時候,到底是怎麼做到不被別人發現的?就是不用言靈的情況下,那種純物理的躲避,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呼吸法或者走路技巧?」
「還有還有,你的皮膚這麼好,滑得像豆腐一樣,你平時也是每天都在用很多化妝品保養嗎?可如果用了化妝品,身上不就會有味道嗎?那樣執行任務的時候,會不會很容易被目標人物聞到味道,然後暴露了?」
「對了對了,我最好奇的那個!你們忍者吃的那個兵糧丸,到底是什麼味道的啊?是不是鹹的?像海苔飯糰那種?」
櫻端坐著,脊背挺得筆直。
面對夏彌一連串幾乎不帶喘氣的問題,她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但良好的職業素養,還是讓她逐一給出了回答。
「忍者沒有規定睡眠時長,一切以任務為準。」
「通過所有基礎科目的訓練和最終考核,就可以成為忍者,時長因人而異。」
「關於女忍者的外貌,我沒有太多了解,無法回答。」
「關於躲避感知,這屬於基礎訓練科目。不過在現在,我們有更高效的方法,比如遠程監聽設備或者GPS定位,物理潛入的風險太高。」
「我很少使用化妝品。」
櫻看了一眼夏彌那張在燈光下白得發光的臉,補充了一句,「夏彌小姐你的臉,才是真正的完美,不需要任何修飾。」
夏彌被突如其來的誇獎給取悅了。
她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蛋:「哎呀,被你看出來了。原來忍者不光身手厲害,還這麼誠實,不錯不錯。」
櫻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她繼續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兵糧丸的味道……是花生巧克力味的。」
「唉?」夏彌奇怪地叫了一聲,「花生巧克力?我以為會是梅子、海苔或者壓縮飯糰那種很有日本特色的食物呢。」
「現在食物改良了,我們用的是一種叫士力架的代餐食品。」櫻古怪地解釋道,她居然和路明非問了她一樣的問題,「能最快速地補充熱量和體力。」
「士力架啊!」夏彌恍然大悟,「那個我也經常吃!下次你帶了,一定讓我嘗嘗你們忍者專供的版本,看看和我平時吃的那個味道一不一樣。」
「好的。」櫻點頭答應。
櫻的餘光,終於注意到了源稚生投來的視線。
她立刻停止了和夏彌的對話,微微頷首。
「大家長,您有什麼吩咐?」
整個餐廳的目光,都隨著櫻的這句話,集中到了源稚生身上。
源稚生沉吟了片刻,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用一種儘可能隨意的語氣問道:「櫻,你今天有看到繪梨衣嗎?晚飯時間了,她怎麼沒有過來?」
櫻搖了搖頭:「非常抱歉,大家長。今天我並沒有跟著繪梨衣小姐。」
源稚生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他心裡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愈發強烈了。
他的目光,轉向了餐桌另一頭的諾諾。
「對了,諾諾小姐,」他裝作不經意地問,「怎麼沒有見到路明非?他是有事情沒來吃飯嗎?」
話音剛落,坐在櫻身邊的夏彌,沒忍住,「嘿嘿」地笑了兩聲。
笑聲里充滿了某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愉悅。
源稚生滿臉疑惑。
她這是在笑什麼?
諾諾狠狠地瞪了夏彌一眼,轉向源稚生,臉上掛著微笑。
「哦,你說路明非啊,」她的語氣輕鬆自然,「他那個人,最喜歡湊熱鬧了。可能是覺得東京很好玩,就帶著繪梨衣在外面逛街了吧。年輕人嘛,總是不喜歡被約束的。」
源稚生看著諾諾坦然的眼神,心裡的疑慮被打消了大半。
她說得也對,路明非那傢伙,看起來就不像是個安分的性子。
而繪梨衣,也確實喜歡在外面玩。
「這樣啊,我知道了。」源稚生點點頭,重新拿起了筷子。
沒關係,就讓他們再玩一會兒吧。
等晚一點,路明非應該就會把繪梨衣送回來了。
到那個時候,他要和繪梨衣,進行一場認真正式的談話。
他要和她聊一聊那些他不知道的一些事情。
然後,他還要和她聊一聊未來。
聊一聊她想去做些什麼。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下意識地把繪梨衣當做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小孩子,一個易碎的珍寶。
他為她規劃好了一切,卻從未問過她,她自己想要的是什麼。
可是,繪梨衣早就長大了。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他身後,拉著他衣角的小女孩了。
她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自己的世界,甚至……有了自己喜歡的人。
那麼,關於對未來的規劃,對人生的暢想,也是時候,讓她自己來決定了。
而他,作為哥哥,會儘自己最大的能力,讓她心想事成。無論是想去環遊世界,還是想開一家小小的玩具店,他都會支持。
他要給她全世界最好的,來彌補過去那些年,她所承受的孤獨和黑暗。
源稚生嘴角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溫柔的笑意。
但這時,他又聽到了兩聲熟悉破壞氣氛的笑聲。
「嘿嘿……嘿嘿嘿……」
夏彌捂著嘴巴,肩膀一抖一抖,人要縮到桌子底下去了,但憋不住的笑聲,還是從她的指縫裡漏了出來。
沒等他再次投去疑惑的目光,諾諾就以快如閃電的速度,用筷子夾起一塊汁水豐腴的烤和牛,快速塞進了夏彌的嘴裡。
「唔……唔唔!」
夏彌的笑聲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腮幫子被撐得鼓鼓。
諾諾面無表情地收回筷子,世界終於清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