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七點鐘，夜色已經降臨了，但路邊的路燈還沒有全部亮起。
東京的冬夜，空氣是清冽的，有被過濾掉所有雜質的通透感。
晚飯時的酒意，被冷風一吹，就散得無影無蹤。
一行人走在返回酒店的路上。
愷撒和諾諾走在最前面，低聲交談著什麼。
芬格爾和烏鴉勾肩搭背，正在熱烈地討論著準備去體驗一下東京聞名遐邇的夜生活。
楚子航和夏彌，則不遠不近地綴在最後。
月光很好，像水銀一樣，均勻地鋪滿了整條街道。
楚子航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條河流，一直延伸。
夏彌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做著一件事情。
她在踩楚子航的影子。
她邁著小小的步子，確保自己的每一步，都落在楚子航被拉長的影子裡。
楚子航能感覺到身後細微的少女腳步聲。
他不用回頭，就能想像出她此刻的模樣：微微皺著眉，嘴角或許還輕微地向上翹。
他有些困惑。
明明在餐桌上的時候，夏彌還是那個最歡樂、最鬧騰的人。
她和櫻的對話，他斷斷續續地聽了一些，那些天馬行空的問題，讓他覺得有趣。
可一走出來，當周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獨處的安靜時，她的情緒就忽然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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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航和夏彌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想要很小心。
她像難以預測的天氣。
有時候，她會像盛夏的太陽一樣，燦爛得讓人睜不開眼，用她的熱情和活力，感染身邊的每一個人。
但有時候，她又會忽然變成連綿的陰天裡一床沒有被太陽曬乾的被子，帶著一股潮濕沉悶的氣息，忽然就不說話了，或者無緣無故地生起了悶氣。
就像現在這樣。
楚子航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他
停下了腳步，轉過身，靜靜地看著正低頭踩著自己影子的女孩。
夏彌顯然沒有預料到他會突然停下。
她依舊低著頭，皺著眉，一頭撞進了楚子航寬闊的胸膛里。
「砰」的一聲，很輕。
撞得不疼，但夏彌還是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額頭，抬起臉，可憐兮兮地看著楚子航。
大眼睛裡，瞬間就蓄滿了水汽，淚汪汪的，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來。
「師兄……」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委屈，「你幹嘛忽然轉身啊？」
楚子航看著夏彌戲精附體的模樣，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
「怎麼了？」他問，「為什麼忽然不開心了？」
夏彌放下了捂著額頭的手，哼了一聲，把頭扭向一邊，只留給他一個氣鼓鼓的側臉。
「你猜。」
楚子航認真地思考起來。
他回想著晚餐時發生的一切，試圖從繁雜的信息里，找出導致她情緒變化的那個關鍵節點。
片刻之後，他有些遲疑地開口：「是因為……師弟帶著繪梨衣出去玩了，所以，你也想跟我一起出去玩，對嗎？」
他記得諾諾提到路明非和繪梨衣出去玩時，夏彌憋不住的笑聲。
或許，那笑聲的背後，也藏著一絲羨慕。
夏彌驚訝，瞪圓了眼睛看著他。
「師兄，你怎麼知道的？」
楚子航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微笑：「你的情緒都寫在臉上，很好猜。」
「錯！」
夏彌立刻搖頭，否定了他的答案，並且為自己剛才的驚訝找了個藉口，「我是驚訝於師兄你居然會主動猜測女孩子的心思了！你的答案，完全錯了！」
她挺起胸膛，憂傷的仰望天空，緩緩說道：「我並不羨慕他們出去玩。我只是……只是忽然有了少女的哀愁。」
「少女的哀愁？」
「對！」夏彌點頭，表情深沉，「師兄，少女的哀愁，你懂不懂？那是一種非常高級、非常複雜的情感。就是……即使是在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我也會因為一片落葉的飄零，而感到莫名的黯然神傷；或者，在溫暖的春日裡，因為看到花開得太漂亮，而感到生命的短暫與唏噓。」
她看著一臉茫然的楚子航，得意地總結道：「這些，你一定猜不出來吧？」
楚子航想像了一下夏彌描述的那個畫面。
一個女孩，在陽光下，因為一片落葉而傷感。
因為是夏彌，他沒有覺得矯情，反而覺得……很有趣，夏彌即使像黛玉葬花一樣，也很有意思。
他看著夏彌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我當然猜不到。」
夏彌的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
「因為，我從來沒有想過，夏彌會是一個永遠燦爛的小太陽。」
他平靜地說，「我一直都覺得，夏彌是一個很難猜透的女孩。你的心裡，好像藏著很多很多的故事，和很多很多的情緒。畢竟……」
他頓了頓。
「畢竟，你是最捉摸不透的水瓶座，而我，只是一個沉默的雙子座。」
空氣安靜了三秒鐘。
夏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彎下腰笑得花枝亂顫。
「師兄！你怎麼還學會了星座冷笑話？」
她吐了吐舌頭：「大冬天的，你講什麼冷笑話，我現在感覺冷颼颼的。」
楚子航看到夏彌重新明亮起來的臉，沒再說什麼，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夏彌立刻跟了上去，開始了新一輪的踩影子遊戲。
「對了，」楚子航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你想去哪裡玩？我想參考一下。」
「不知道。」夏彌踩著影子的腳尖，節奏變得更快了，「隨便哪裡都行。」
「秋葉原怎麼樣？」楚子航說，「我記得，你之前說過很多次。」
他回憶著夏彌曾經念叨過的話。
「你說，秋日、秋葉原、溫暖的陽光和格子裙……」他頓了頓，「雖然現在是冬天。」
夏彌的腳步停了一下。
「哼哼，」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師兄，你是不是想看我穿JK格子裙啊？我告訴你哦，冬天穿那個，會很冷的。」
「我只是提出一個建議。」楚子航的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夏彌看著他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挺拔的背影，眼珠子轉了轉。
她忽然開心地說。
「我想到一個地方了！」
……
「這裡！這裡！」
一個頭髮花白、穿著一件印著奇怪動漫圖案衣服的老人，正在店裡熱情地對著門口走來的一個清秀年輕人揮著手。
上杉越激動得手心都在冒汗。
他沒想到，真的沒想到。
就在今天晚上，他居然就能見到自己的另一個兒子。
源稚女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毛衣和休閒褲，緩步走來。
他清秀絕倫的臉，在店裡暖黃的燈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柔。
光芒似乎格外偏愛他，在他長發上，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比路明非之前給的照片裡看起來還要好看，還要溫柔。
他和繪梨衣一樣溫柔。
源稚女走到店裡，對著眼前滿臉激動、手足無措的老人，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微微鞠躬。
「老爹？」他輕聲說。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暖流，瞬間擊中了上杉越的心臟。
他的眼眶一熱，差點當場就哭出來。
「唉！唉！」他連聲應著，手忙腳亂地讓源稚女坐下。
「沒想到我只是提了一句，想在熱鬧一點的地方吃飯，您還真的找到了一家烤肉店。」
源稚女在座位上坐下，打量著這家店的裝潢，微笑道，「而且，店的名字還如此別致。」
「嘿嘿，」上杉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家店的名字叫『櫻味愛』，是『因為愛』的諧音，上杉越見到的第一眼就確定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一定要在這裡！
他說著，從腳邊提起了一大兜被包裝得花花綠綠的東西，塞到源稚女面前。
「這個……這個是給你的見面禮！」
他緊張地搓著手，「都是一些很普通的玩具，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你哥哥和繪梨衣也準備了一些，我都放在裡面了。希望……希望你不要嫌棄我拿的東西太老套了。」
源稚女愣了一下。
他打開了巨大的玩具袋。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把塑料的聖劍，幾個不同形態的奧特曼模型，還有一整套的迷你四驅車。
這些東西，帶著濃郁的童趣。
源稚女伸出手，拿起了最經典的迪迦奧特曼模型。
「不嫌棄。」他抬起頭，看著上杉越，眼中的笑意溫柔得像水，「我很喜歡您的禮物。」
上杉越懸著的心落了地。
他滿心驚喜，手腳麻利地把一大盤上好的雪花牛肉倒進烤盤裡。
烤盤接觸到滾燙的炭火，發出了「滋啦」一聲美妙的聲響。
「我們邊吃邊聊！這麼晚了，你一定餓壞了！」他說。
在烤肉店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隔著一道竹製的屏風，另外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鬼鬼祟祟地偷窺。
犬山賀一臉無奈地看著自己對面的昂熱：「老師，我還是覺得，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坐在這個這麼隱蔽的角落裡。這裡的視線嚴重受阻，而且，您真的覺得，憑上杉越的感知能力，會發現不了我們嗎？」
昂熱正舉著一杯清酒，透過屏風的縫隙，興致勃勃地觀察著不遠處父子的溫情會晤。
他聞言，微微一笑。
「阿賀啊，你要明白，我們現在在做什麼？」
「我們在偷摸調查上杉越的秘密！既然是偷摸，當然要有偷摸的樣子。光明正大的，那還叫偷摸嗎？」
犬山賀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他早就發現我們了。」他肯定地說。
「哈哈哈，」昂熱發出一陣笑聲，「不被發現才奇怪呢。不過沒關係，他又趕不走我們。你看，你看那個長頭髮的男孩子和源稚生長得多像啊，簡直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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