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京到愛媛縣,上一次走這段路,滿打滿算用了四個多小時。
而這一次,儀錶盤上的時間跳動著,最後一共用了八個小時。
事實證明,即使你開著這個世界上馬力最強、百公里加速只需要用一秒鐘的頂級跑車,只要開車的人心態變了,它也能在平坦的柏油路上,開出接近自行車的悠閒感。
上一次的時候,路明非的心裡繃著一根弦,滿腦子都是路線、時間、以及隨時可能出現的追兵。
但現在沒有人會追捕。
副駕駛上坐著繪梨衣,車廂里放著音樂。
這多出來的四個小時,全都被他們揮霍在了路上那些毫無意義、卻又讓人駐足的小事上。
他們在高速公路的半途偏離了主幹道,拐進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服務區。
繪梨衣在那裡吃了一份熱氣騰騰的關東煮。
浸泡在昆布高湯里的白蘿蔔被煮得半透明,一口咬下去,鮮甜的湯汁在口腔里四溢。
她捧著紙杯,小口小口地吹著氣,隔著升騰的水霧,玫紅色的眼睛亮晶晶。
後來,路明非又把車開進了一段偏僻的盤山公路,在樹林的深處,偶然發現了一家亮著昏黃紙燈籠的天婦羅小店。
店面很小,只有幾張木桌,老闆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
油鍋里發出輕微的「滋啦」聲,剛撈出來的天婦羅蝦裹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脆衣。
繪梨衣和路明非一起蘸著混了蘿蔔泥的醬汁,把一大盤蝦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東西,車子重新駛上沿海的大馬路。
天色慢慢暗了,路上的車變得很少。
路明非按下了車窗的按鈕,玻璃降下,夜晚的冷風瞬間灌進了開了足足暖氣的車廂。
對於習慣了恆溫的繪梨衣來說,這種最普通、帶著一點海鹽味和濕氣的冷風,竟然也是一種無法言喻的驚喜。
她把頭微微探出窗外,頭上毛絨帽子被風吹得呼呼作響。
兩隻兔耳朵在風中瘋狂撲騰,像是一隻正準備起飛的胖兔子。
她樂此不疲,她伸手去抓那兩隻亂飛的耳朵,抓住了,風一吹,又跑了。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聲音飄散在夜色里。
路明非單手扶著方向盤,餘光瞥見這一幕,默默地把車內的暖氣風量又調大了一檔。
一路走走停停,漫無目的的覓食加上兜風,等他們終於把車停在預定好的酒店門廊前時,已經是深夜了。
路明非在前台辦理入住。
他訂的是一間雙臥室的套間,空間足夠大,既能互相照應,又能保證各自的睡眠不被打擾。
拿到房卡的時候,繪梨衣顯得異常欣喜。
前台的服務員微笑著提醒,大堂一側的休息區有全天候免費供應的紅茶和咖啡,客人可以隨意取用。
繪梨衣的目光被閃爍著幾顆指示燈、看起來像個方盒子機器人的咖啡機吸引了。
她走過去,盯著透明玻璃杯里流出的深褐色液體,看得很入神。
「Sakura,」她轉過頭,眼神裡帶著求知慾,「咖啡是什麼味道?」
路明非拉著兩個人的行李箱走過來,看著冒著熱氣的深色液體,想了想,給出了一個非常廢話的答案。
「是咖啡的味道。」
繪梨衣皺了皺眉,認真思考這句話的邏輯後,搖了搖頭。
「Sakura,我沒喝過咖啡。」她很誠實地說,「我不知道咖啡是什麼味道。」
她的世界裡,飲品通常是純淨水,或者是營養液。後來接觸到了果汁和牛奶,那已經是甜美的極限了。咖啡這種帶著強烈刺激性和成年人標籤的飲品,從來不在她的菜單上。
路明非提議道:「你去接一杯嘗嘗,不就知道了?」
繪梨衣覺得有道理。
她小心翼翼地拿過一個紙杯,放在出水口,按下了按鈕,半杯散發著濃郁焦苦香味的熱咖啡就接好了。
她跟在拉著行李箱的路明非身後,走進了上樓的電梯。
電梯平穩勻速上升,繪梨衣看著杯子裡的熱氣漸漸變弱,覺得溫度應該沒有那麼燙了。
她湊近杯沿,試探性地吸了一小口。
一瞬間,白皙精緻的小臉就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眉頭擰成了麻花,眼睛閉得緊緊的,連鼻尖都微微縮了起來。
又熱,又苦。
焦糊的苦味直接衝擊著她的味蕾,沒有絲毫的甜味緩衝。
她下意識地想要吐出來,但良好的教養讓她硬生生地將那一小口咽了下去。
咽下去之後,殘留在舌根的苦澀感反而更重了,順著喉嚨一路苦到了胃裡。
繪梨衣睜開眼,瘋狂地吐著舌頭,用手在嘴邊扇著風,似乎想把那種味道趕走。
路明非看著她這副被毒藥暗算的樣子,忍不住覺得好笑。
「咖啡的味道怎麼樣?」他明知故問。
繪梨衣用力地搖著頭,給出了一個極低的評價:「不如……果汁。」
路明非伸出手:「給我吧,我幫你喝。」
繪梨衣如釋重負地把杯子遞了過去,眼神里還帶著殘留的驚恐。
「Sakura,」她看著路明非毫不猶豫地喝下黑色的液體,十分不解地問,「這麼苦的飲料,為什麼要讓人喝?」
路明非就著杯沿吸了一口。
酒店大堂的免費咖啡,用的是最廉價的咖啡豆,烘焙過度,只有單純的苦澀,連一絲回甘都沒有。
確實很難喝。
但他面無表情地咽了下去。
「不算太苦。」他隨口說道,「大概是因為……只有吃了苦的東西,才知道甜是什麼滋味吧。」
這是他隨口胡扯的一句帶著點酸腐文青氣息的人生哲理。
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人們總是用這種話來安慰自己,仿佛吃苦是為了更好的迎接甘甜。
繪梨衣認真地聽著,過了幾秒鐘,她抬起頭問:
「不可以直接吃甜的嗎?」
路明非又低頭吸了一口紙杯里的咖啡。
這一次,那股廉價的焦糊味似乎在舌尖上放大了一倍,真的更苦了。
那些關於「先苦後甜」的道理,不過是那些被迫咽下苦水的人,為了讓自己心裡好受一點,而編造出來的謊言罷了。
繪梨衣的邏輯才是最正確的。
「當然可以。」
路明非拉著行李箱走出電梯,把手裡剩下的半杯咖啡順手扔進了走廊的垃圾桶里,「當然可以直接吃甜的。」
推開套間的門,裡面的空間寬敞明亮。
暖黃色的壁燈已經亮起,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衣草香薰的味道。
按照計劃,他們大概要在這裡度過兩天的時間,等好好玩了再去下一個地方。
路明非把行李箱推進次臥,拉開拉鏈,開始往衣櫃裡掛自己的衣服。
他的衣服不多,掛在寬大的實木衣櫃裡顯得有些空蕩蕩的。
他收拾的時候,繪梨衣就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後。
他在左邊掛衣服,她就站在左邊看;他挪到右邊整理抽屜,她就跟著挪到右邊。
路明非把最後一件外套掛好,推上衣櫃的移門。
繪梨衣立刻轉身,跑過去把自己的行李箱拖了過來,「刺啦」一聲拉開拉鏈。
她抱起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走到衣櫃前,試圖推開剛剛被路明非關上的移門,要把自己的衣服也塞進那個柜子里。
路明非按住了她的手。
「你的房間在走廊另一頭的主臥。」他指了指門外,「這間套房有兩個房間。你的衣服,放在你自己的房間的柜子里就好了,不用跟我擠在一起。」
繪梨衣抱著衣服的手緊了緊,她搖了搖頭。
「繪梨衣不想睡在另一個房間。」
路明非以為她是對主臥和次臥的區別有意見,便妥協道:「那我們換換房間?你睡這間次臥,你的衣服放這裡,我去睡那間主臥。」
繪梨衣再次搖頭,這一次幅度大了一些。
「住在陌生的地方……很可怕。」她低聲說。
路明非有些無奈。
「可是,你上次跟師姐還有夏彌不是住得很開心嗎?那時候你也沒有覺得可怕啊。」
繪梨衣低下頭,空出一隻手,開始認真地掰著手指頭。
「那是大家一起住。」她掰下一根手指,「很多人,在一個房間裡,可以說話,可以玩遊戲。」
她又掰下第二根手指。
「如果讓繪梨衣一個人住一個房間,一個人待著,就不開心了。」
她抬起頭,直視著路明非的眼睛,給出了最終的結論。
「一個人,我就會害怕。」
路明非看著她抱著衣服,站在衣櫃前不肯挪步的倔強模樣,輕輕嘆了口氣,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好吧。」他鬆開了按在移門上的手,「那我們一起住在這個屋子。」
繪梨衣快速地點著頭,立刻推開移門,把自己手裡的衣服,一股腦地往裡面塞。
路明非伸手把她懷裡剩下的衣服接了過來。
「我幫你收拾衣服。」
他把她往門外推了推,「你去,把那個房間的被子抱過來。」
繪梨衣停下腳步,滿臉疑惑。
「為什麼要把那個房間的被子抱來?」
「因為我要睡覺。」路明非一邊把她的裙子重新疊好掛起來,一邊頭也不回地說,「我睡覺,要蓋被子。」
繪梨衣轉過身,指了指床中間鋪著潔白床品的雙人床。
「這個床上的被子,很大。」
路明非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床邊理直氣壯的繪梨衣。
她絲毫沒有覺得自己的提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眼神清澈得像一汪能看到底的泉水。
路明非走上前,伸出手,在她毛茸茸的頭頂上輕輕拍了拍。
「去抱過來,聽話。」
「哦。」
她應了一聲,轉身邁著雀躍的小碎步,去執行抱被子的任務。
鋪床的過程比想像中要簡單。
路明非把抱來的被子鋪在床的左邊,原本的被子卷在右邊,中間隔著一道清晰的楚河漢界。
折騰了半天,再加上一路上吹了冷風又吃了不少東西,繪梨衣的生物鐘終於發出了抗議。
剛把被子鋪好沒多久,她就嚷嚷著要睡覺了。
她脫掉外套,換上一套棉質的長袖睡衣,動作迅速地鑽進了屬於自己的半邊被窩裡。
房間裡的主燈被關掉了,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床頭燈。
路明非靠在床頭的另一側,手裡拿著手機,正在漫無目的地滑動著屏幕。
他聽見旁邊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緩。
他微微偏過頭。
繪梨衣把自己裹得很嚴實,被子一直拉到了下巴,整個人像一隻包在繭里的蠶寶寶。
剛才還喊著困得眼睛都要睜不開的人,此刻卻並沒有閉上眼睛。
那雙玫紅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忽閃忽閃的,正越過中間那道無形的界限,一眨不眨地盯著旁邊的路明非。
「又不困了?」路明非放下手機,低聲問。
被子邊緣微微動了一下,繪梨衣的聲音從布料下面悶悶地傳出來。
「還有……一點點困。」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狀態。
身體疲憊,但精神卻因為置身於一個安心的環境中,而產生了一種捨不得睡去的小小貪婪。
想要再多看一會兒,再多感受一會兒。
路明非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趁著還有一點點困,就立馬閉上眼睛睡覺。」
他嚇唬她,「要不然,等這點困意跑沒了,你今晚就別想睡了,只能睜著眼睛等天亮。」
繪梨衣躲在被子裡捂著嘴笑。
她笑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把藏在被子裡的手伸了出來,只露出一點點指尖,抓住了被子的邊緣。
「Sakura,」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睡前的期盼,「晚上睡覺前,可以給繪梨衣一個擁抱嗎?」
「當然可以。」
他直起身,往她的方向探了探身子。
他張開雙臂,連同厚厚的羽絨被一起,將那個縮在裡面的人影輕輕地擁入懷中。
他輕輕拍了拍裹成一團的「蠶繭」的背部。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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