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居然能遇到熟人。
路明非幾乎以為自己是出現了幻聽。
他剛才滿腦子都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和女孩貼在他胸口時傳來的淡淡香氣。
他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不遠處站著的一個身影。
光線有些暗淡,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才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是一張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臉。
「小天女?」路明非驚愕無比。
不遠處穿著白色長款大衣、留著長發的女孩子,正對著他揮手。
她的臉上帶著一點驚訝,但更多的是重逢的喜悅。
「好久不見,路明非。」蘇曉嬙笑著說。
緣分這種東西,有時候真的毫無道理可講。
你可以在一座擁有幾千萬人口的城市裡,和一個人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卻始終見不到一面。
也可以在異國他鄉一個地圖上都很難找到的偏僻小博物館裡,和許久未見的高中同桌不期而遇。
永遠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給你一個驚喜,或者驚嚇。
豐島的咖啡店就在心跳博物館旁邊。
那是一棟由老房子改造的木質建築,充滿了歲月感。
三個人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午後的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在深色的木桌上投下溫暖光斑。
蘇曉嬙點了一杯拿鐵,而路明非為他和繪梨衣點了兩杯卡布奇諾。
從坐下的那一刻起,蘇曉嬙的目光就幾乎沒有離開過繪梨衣。
她一邊用小小勺子攪動著杯子裡的咖啡,一邊直勾勾地打量著路明非身邊的這個女孩。
她本以為,這個女孩會是上次在電影院裡,把路明非從一片混亂中接走的紅髮女孩。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如此耀眼奪目、仿佛太陽般熾熱的女孩,那種強烈的存在感,讓她記憶深刻。
但眼前的這一位,似乎並不是那一個。
她們長得很像,都有著驚心動魄的美麗。
但氣質卻截然不同。
上一次見到的那個女孩是盛放的、帶刺的紅玫瑰,眼前這個則是一朵在溫室里被精心呵護、從未見過風雨的白山茶。
她的身上有一種未經世事的稚嫩和純真,玫紅色的眼睛裡,帶著對世界的好奇和一絲的膽怯。
就像現在咖啡被端了上來,繪梨衣端起杯子,小心地吹了吹,輕輕地抿了一口。
馬上她的小臉就皺成了一團,仿佛吃到了什麼極苦的東西。
蘇曉嬙看著她苦惱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桌子中間那個裝著方糖的玻璃罐。
「加一些糖進去,會更甜。」她溫柔道。
繪梨衣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伸出手從罐子裡捏了一塊方糖,放進了自己的咖啡杯里。
等待方糖沉入杯底慢慢融化,她臉上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她又嘗了一口,這次,她很滿足地眯起了眼睛。
雖然還是很燙,但讓她皺眉的苦澀味道,已經被香甜所取代。
「謝謝你。」繪梨衣抬起頭吐了吐有些燙的舌頭,對著蘇曉嬙真誠地道謝。
「你的中文說得真好。」
蘇曉嬙由衷地誇獎道。
她向繪梨衣伸出了手,「你好,我是蘇曉嬙。」
繪梨衣也伸出手,輕輕地和她握了一下。
「我是,上杉繪梨衣。」
「上杉……繪梨衣?」蘇曉嬙不自覺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輕聲喃喃,「真好聽。感覺動漫里都沒有這樣好聽的名字呢。」
路明非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嘿嘿一笑。
蘇曉嬙白了他一眼:「你笑什麼?難道不好聽嗎?」
「當然好聽,當然好聽。」
路明非連忙點頭,舉起雙手以示清白,「我是在笑緣分。你說這世界多奇妙,在異國他鄉這麼偏僻的一個小島上,居然都能見到我的高中同桌。實在是妙不可言。」
「對了,小天女,你怎麼會在這裡?一個人來的嗎?」路明非問道。
「不是,我和大學室友一起來的。」
蘇曉嬙搖了搖頭,「我們來日本有一段時間了,算是採風吧。」
她看著路明非,眼神裡帶著一絲探尋:「說起來,我剛到日本的時候,在機場,好像看到你了。那時候你和楚子航跟在一位看起來很有風度的英國老紳士身邊。」
路明非哈哈一笑:「那我大概知道你是什麼時候到日本的了。那個老人,是我的校長。你當時怎麼不叫我一聲?」
蘇曉嬙抿了抿嘴,「當時我室友催著離開機場,一轉眼就找不到你了。」
「這樣啊。」路明非微微點頭,表示理解,「你在哪所大學來著?我記得好像是在紐約的?」
「佩斯大學的韋斯特切斯特校區,藝術系。」
蘇曉嬙回答道,「你呢?你現在在卡塞爾學院,讀什麼專業?」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我啊……我應該算是歷史科普與田野調查系吧。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小天女你怎麼會去學習藝術?」
路明非是真的有些不解,「我以為,你這種大小姐,肯定會去那種頂級的商學院,學金融或者企業管理呢。畢竟,你家裡不是還有那麼大的產業,等著你以後回去繼承嗎?」
蘇曉嬙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學什麼。我爸爸的意思是讓我去讀商科,但我對數字和報表實在提不起興趣。」
她攪動著咖啡,看著窗外,「後來就想,乾脆學藝術好了。可以到處走走,去世界各地采採風,旅旅遊,也挺不錯的。就像現在這樣,心血來潮想來一趟日本,就來了,還能見到老朋友。」
她抬起頭,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路明非舉起自己的咖啡杯:「說得好。為了我們這奇妙的重逢,乾杯。」
他提醒繪梨衣舉起杯子,才發現繪梨衣已經把加了糖的咖啡喝得見了底,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的杯子。
他無奈地笑了笑,把自己那杯沒動過的咖啡推到繪梨衣面前,然後端起了她的空杯子。
蘇曉嬙微笑著舉起自己的杯子。
三個杯子在空中輕輕地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喝了一口咖啡後,蘇曉嬙的目光又回到了繪梨衣身上。
她盯著繪梨衣看了幾秒鐘,忽然笑著問路明非:「所以,繪梨衣就是你當初跟我說的,要去日本『誘拐』的那個女孩子?」
路明非愉快地點點頭,臉上帶著一絲得意:「沒錯,就是繪梨衣。你看,經過我一系列精密的計劃和英勇的行動,現在,我成功地把她拐走了。」
蘇曉嬙看著他那副臭屁的樣子,又看了看旁邊正小口小口喝著第二杯咖啡的繪梨衣,忍不住笑了。
「真好。」她輕聲說。
她其實有很多話想問路明非。
想問問他大學裡發生了什麼好玩的事情,想問問學校有個英國老紳士校長是什麼樣的體驗,想問問那個「卡塞爾學院」的地方到底是個怎樣的存在。
她也想跟他分享一下自己在大學裡的生活。
想告訴他,自己真的找到了一個像電影裡演的那種,有點傻白甜、但對她特別好的室友兼閨蜜。
她們一起逃過課,一起為了某個畫展通宵排隊,一起在紐約的街頭喝得大醉。
但在此刻,看著路明非和繪梨衣坐在一起的樣子,她忽然又覺得,那些話好像都不用說了。
路明非低頭看著被繪梨衣喝光的空杯子,也在思索著接下來該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種有點微妙的沉默。
高中畢業後,他們的世界就已經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些共同的回憶,似乎已經不足以支撐起一場久別重逢的寒暄。
就在這時,繪梨衣抬起了頭。
她看著蘇曉嬙,好奇地問:
「曉嬙,你學的藝術,是什麼樣的?是像畫畫的畫家,還是大作家?」
蘇曉嬙想了想,搖搖頭:「都不是。我只是單純地欣賞一些文學著作,或者畫作。如果非要說的話,應該算是一個讀者吧。」
「讀者?」繪梨衣的眼睛亮了,「那你是不是要讀許多許多的書?」
「是的。」蘇曉嬙點點頭。
「那……」繪梨衣一臉認真地問道,「你能不能告訴我,『今晚月色真美』,是什麼意思?」
蘇曉嬙愣了一下。
隨即,她笑出聲。
她看了一眼正低著頭、假裝在研究杯子花紋的路明非,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繪梨衣,」她強忍著笑意,問道,「你先告訴我,是誰告訴你這句話的?」
繪梨衣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指,指向了路明非。
蘇曉嬙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說:「這個呀,你不需要別人告訴你意思。你只要用日語,把這句話重新念一遍,就知道了呀。」
「用日語?」繪梨衣歪了歪頭,輕聲念了出來。
「月が綺麗ですね。」
當這句話從她自己口中說出的那一瞬間,她呆住了。
在日本的語言文化里,因為夏目漱石的一次翻譯,這句話被賦予了另一層含義。
它是一句隱晦而含蓄的告白,意思是「我愛你」。
繪梨衣驚喜地看著路明非。
而路明非伸出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曉嬙看著路明非這副窘迫的樣子,微微一笑。
「路明非,你的變化真的好大。」她感慨道,「這樣出色的女孩子,你都能追到手。我真的很好奇,你高中時候,為什麼會那麼……衰?」
「是你一直在扮豬吃老虎,故意偽裝的嗎?」
「咳咳……」路明非摸了摸鼻子,尷尬地為自己辯解,「我最後那段時間,也不算很衰吧?」
蘇曉嬙被他逗笑了:「是,你高三的最後兩周確實不衰了,驚艷了一些人。但你可別忘了,你足足衰了三年。」
「不過,」她話鋒一轉,看著他和繪梨衣,「普通的女孩你大概真的追不上。但這種完美得像是從書里走出來的女孩子,卻被你追到手了。真有你的,路明非。」
路明非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有點傻氣的笑容:「其實,現在這樣,才是我真正的模樣。以前在學校里那個衰仔,真的是我裝出來的。」
這一次,蘇曉嬙認真地點了點頭:「嗯,我相信你了。」
繪梨衣大概聽懂了,他們在討論Sakura的高中時期。
「曉嬙,」她輕聲問,「Sakura在高中時期,不夠完美嗎?」
蘇曉嬙看了一眼滿臉寫著「求放過」的路明非,強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對繪梨衣說:「怎麼會?他當然完美了。」
她開始了自己的即興創作。
「高中的時候,路明非可是我們班的文學標兵。他特別熱愛閱讀世界名著,別人都在刷題的時候,他就在讀《戰爭與和平》,還是俄文原版的。」
路明非:「嘿嘿,不值得一提……」
「他還特別善良。」蘇曉嬙無視了路明非的臭屁,繼續說道,「經常偷偷幫助學校里的流浪貓,還曾經為了保護被欺負的同學,一個人單挑了三個小混混,事後還深藏功與名。」
路明非:「小天女還是你比較懂我,這些我本不想被別人知道的……」
「而且他還樂於助人,我的作業,有一大半都是他幫我寫的。」
路明非哈哈一笑:「蘇曉嬙!你是真的懂我!」
蘇曉嬙看著路明非得意的樣子,和繪梨衣那一臉崇拜信以為真的表情,終於編不下去了,捂著嘴大笑起來。
「好吧好吧,都是我編的。」她笑著說,「高中的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發呆。」
繪梨衣臉上的崇拜並沒有消失,她點點頭:「我喜歡聽。」
聊了一會兒,蘇曉嬙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接起電話,簡單地說了幾句,掛斷電話後,臉上露出了一絲歉意。
「我室友已經到港口了,來接我。我得走了。」她站起身。
「這麼快?」路明非也站了起來,「我們送你。」
「好啊。」蘇曉嬙微笑。
一個高高白白的女孩子接上了蘇曉嬙,偷偷打量了他們幾眼,蘇曉薔沖兩個人揮手再見。
「再見!」
「再見,有事情記得聯繫我。」
路明非說,「我猜,我們很快會在下一個景區再次相遇的。」
看著蘇曉嬙的背影消失,路明非帶著繪梨衣又進了咖啡廳。
繪梨衣慢慢地喝第二杯甜甜的咖啡,抬起頭,對路明非說:「Sakura,她好像是你很好的朋友。」
路明非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繪梨衣的腦袋。
「嗯。以後,也會是繪梨衣很好的朋友。」
繪梨衣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她端起杯子,把最後一口咖啡喝完,滿足地咂了咂嘴。
「Sakura,咖啡好像也不都是苦的。
」她說,「今天的咖啡,又香又甜。」
「那是因為你加了很多很多的牛奶和糖。」路明非笑著說。
「嗯。」繪梨衣點頭,「繪梨衣喜歡這樣的咖啡。」
「嗯,」他說,「我也喜歡這樣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