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豐島的夜晚,比東京要安靜得多。
沒有了城市的喧囂,只剩下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和林間不知名蟲豸的鳴叫,像催眠的歌謠。
酒店的房間是傳統的日式套間,推開障子門就是可以眺望海景的露台。
繪梨衣從浴室里探出半個身子,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眼睛在溫暖的燈光下,像兩顆晶瑩的紅寶石。
「Sakura,一起洗澡。」她發出了邀請。
路明非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把從酒店前台要來的一整袋顏色各異的橡皮小黃鴨倒進巨大的檜木浴缸里。
黃色的、粉色的、藍色的小鴨子漂浮在熱氣騰騰的水面上,組成了一支看起來有點傻氣的鴨群。
他義正言辭地拒絕了繪梨衣的提議。
他又伸出手,輕輕地把她推進了浴室,又幫她關好了門。
浴室里很快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伴隨著繪梨衣偶爾發出的輕笑聲。
路明非站在門外,時間驀然靜止。
水聲、海浪聲、蟲鳴聲……一切都消失了。
路明非嘆了口氣。
穿著黑色小西裝的路鳴澤,就坐在窗邊的榻榻米上,晃悠著兩條小腿。
他手裡把玩著一個信封,臉上帶著嘲弄又瞭然的微笑。
「哥哥,為什麼不去呢?」
她都已經向你發出邀請了。你怎麼能夠拒絕一個這樣可愛的女孩子的邀請呢?這可一點都不紳士。」
路明非沒好氣地走過去,伸出手在路鳴澤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
「少廢話。」
他說,「給我解釋一下吧,今天在豐島遇到蘇曉嬙,是不是你安排的?」
路鳴澤揉了揉額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哥哥,你不能憑空污人清白。我只是在她和她的朋友們制定採風計劃的時候,通過一些無傷大雅的暗示,給了她一點關於日本的靈感而已。最終選擇來這裡的,還是她自己。」
「我不信。」
路明非盤腿在他對面坐下,「我現在想起來了,你上次神神秘秘地跟我說,為我準備了一份大禮。那份大禮,就是小天女吧?」
路鳴澤不再否認,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她。」
「你……」
路明非抓了抓頭髮,一陣無力感涌了上來,「我們不該讓小天女和我們現在的生活牽扯太深的。你比我更清楚我們正在面對的是什麼。屠龍,戰爭,死亡……這些都不是她一個普通人應該接觸到的東西。我們無法保證一切是否會順利,萬一……萬一小天女因為我們而受到了什麼波折……」
他不敢想下去。
蘇曉嬙是他為數不多屬於「正常世界」的朋友。
他希望她能永遠生活在陽光下,而不是被拖進他這個充滿鮮血和陰謀的泥潭裡。
路鳴澤靜靜地聽他說完,沒有反駁,也沒有嘲笑。
他把手裡的信封拆開,全是白的,沒有字跡,抬起頭靜靜地看著路明非。
「哥哥,」他忽然問,「在你心裡,蘇曉嬙是個怎麼樣的人?」
「一個很優秀的人。」
路明非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個家世很好、長得漂亮、性格也好、應該擁有完美人生的女孩。一個……我們應該盡力遠離的普通人。」
「哥哥,你錯了。」路鳴澤搖了搖頭,「蘇曉嬙,她並不是一個普通人。」
「她本該是我為你準備的,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的女主角。」
路明非愕然地看著他,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什麼?」
路鳴澤看著他震驚的表情,繼續說了下去。
他輕輕講述了一個與他們無關的遙遠故事。
「在你沒有選擇進入卡塞爾學院的那條時間線上,會有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在那條路上,你的人生里沒有龍,沒有混血種,沒有鍊金術,也沒有永無止境的悲傷和分離,當然也沒有現在的遊戲天賦。你會像一個正常的男人一樣長大,雖然過程可能有點坎坷。」
「你會考上一所不好不壞的大學,然後,你會把你所有的熱情都投入到星際爭霸里。你會成為一個職業的電競選手。一開始,你很窮,很落魄,住在狹窄的集體宿舍里,每天吃著泡麵,面對著無數的質疑和嘲笑。所有人都覺得你是個不務正業、沉迷遊戲的廢柴。」
路鳴澤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路明非的眼前仿佛真的出現了那樣一幅畫面。
「但是在你最艱難的歲月里,會有一個人永遠支持你。那個人就是蘇曉嬙。」
「她會坐很久的火車,從她那所昂貴的私立大學跑到你所在的破敗城市,只是為了給你送一份熱乎的飯菜。她買下你參加的每一場比賽的門票,偷偷坐在台下觀看,哪怕你輸得一敗塗地,她也會默默為你鼓掌。」
「她的父親是個看不起你的富豪,會用盡一切辦法阻止你們在一起。他會嘲笑你是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配不上他的女兒。而蘇曉嬙會為了你,和她的父親決裂。她會站在你的身邊,告訴全世界,你不是廢柴,你會成為最偉大的冠軍。」
「後來,你真的做到了。你會在世界總決賽的舞台上,擊敗所有強大的對手,捧起那個屬於冠軍的獎盃。你會成為揚名立萬的超級巨星,被載入電競的名人堂。在你發表獲獎感言的時候,你會對著全世界的鏡頭,感謝那個在你一無所有時,就陪在你身邊的女孩。」
「再後來,你們會結婚,會擁有一個不大但很溫馨的家。你會退役,成為一個遊戲主播,或者一個戰隊教練。她會成為一個自由的藝術家,或者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你們會一起撫養孩子,一起在晚飯後散步,一起慢慢變老。你們會擁有一個平凡瑣碎的但無比幸福的人生。」
路鳴澤停了下來,房間裡又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安靜。
「在那樣的一條時間線里,這個故事的女主角,從始至終,都只有蘇曉嬙一個人。任何其他靠近你的女孩子,無論是耀眼的天降,還是崇拜你的熱情粉絲,最終都只會成為無足輕重的配角,全是敗犬。」
「所以,懂了嗎,哥哥?」
路鳴澤看著路明非,一字一句地說,「她不是什麼需要你可憐和遠離的普通人。她本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女主角。」
路明非訥訥無言。
他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那樣的日子。
平凡的,安穩的,沒有打打殺殺,可以在夏天的午後吹著空調打遊戲,可以在冬天和喜歡的人一起吃火鍋。
他只是沒想到,路鳴澤竟然真的為他安排好了這樣一條完美得像是童話故事一樣的路。
而那條路的女主角,竟然是蘇曉嬙……是會在他上課睡覺時用筆戳醒他,會一邊奚落他一邊又把自己的作業借給他抄的小天女。
他的心裡,百感交集。
路鳴澤指了指空白的信封,「那條時間線的蘇曉嬙會在你每一次比賽失利後通過寫信的方式安慰你,讓你見字如面,而你也將永遠不會知道,你的每一場比賽她從未缺席。」
他踮起腳,伸出小小的手,仔細地幫路明非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領。
「哥哥,其實,你虧欠著蘇曉嬙。即使你最終並沒有走上那一條為你鋪好的路。」
「你是從死亡與毀滅的廢墟里爬出來的王,你的力量足以撼動世界。但是,你對生活的體悟,還遠遠不夠。你現在有了繪梨衣,你選擇了這條更艱難的路,這很好。但你不該因此就刻意地遠離蘇曉嬙,把她推開。」
「你要知道,不是每個女孩,都會像繪梨衣這樣,無條件地愛你。蘇曉嬙的存在,對你而言,是一面鏡子。她能照出你曾經可能擁有的、最美好的凡俗生活。」
「別讓你的同情心泛濫成災,也別因為你的逃避,讓一個無辜的人,感到被遠離的悲傷。」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海浪和蟲鳴又回到了耳邊。
路明非愣神了良久。
直到浴室的門被「嘩啦」一聲拉開。
繪梨衣穿著一身可愛的睡衣,頭髮用毛巾包著,手裡拿著一個吹風機,眼巴巴地站在門口看著他。
路明非回過神,笑著從她手中接過了吹風機,插上電源,讓她在自己面前的坐墊上坐好。
「呼呼」的暖風吹起女孩帶著水汽的長髮。
路明非的手指穿梭在她的發間,動作輕柔。
髮絲間散發出和自己同款的洗髮水味道。
「繪梨衣,」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吹風機的噪音里顯得有些模糊,「你說,等這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去一個小小的城市生活,好不好?」
「我們可以在那裡買一棟房子,不用太大,但要有一個院子。我們可以養一條傻乎乎的金毛。」
「我們可以和朋友住的很近。每天去不一樣的朋友家裡蹭飯,在周末的時候過來,我們可以一起在院子裡燒烤。」
「我們還可以在每一個天氣好的周末,一起結伴去旅行。去看看好玩的地方。」
繪梨衣感受著頭頂傳來溫暖的風和輕柔的撫摸。
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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