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一直是犬山賀自己獨處的地方。
這麼多年,其他人都知道這個規矩,後院不是道場,道場在東廂,那裡是練習和切磋的地方,有木地板,有完整的器械架,有供奉著的名刀,是一個很正經的地方,進去要換鞋,說話要壓低聲音。
而後院只有幾個牌位,據說是家主曾經的家人。
道場不是挑戰老師要的地方,他就想在後院挑戰老師。
犬山賀讓人把後院清了,平時放著的雜物搬走,盆栽移開,連晾在角落裡的兩根竹竿也拔掉了,搬出去,就剩一塊方方正正的空地,青石板鋪的地,中間有一條細細的接縫,從南走到北。
真正的挑戰要在有風的地方,要感受到地面,感受到空氣,感受到對面那個人的呼吸。
昂熱站在後院門口,往裡頭,空地地面整理得乾淨,四角各擺了一隻舊陶碗,裡面點著細香,煙氣很淡。
「你把規矩布得很齊整。」昂熱說。
犬山賀站在他旁邊,「這是應當的規矩。」
昂熱走進去,在地面上踩了兩步,青石板不滑,腳感紮實,他點了點頭,「比我預想的正式。」
「是生死戰的規矩,」犬山賀說,「我從前見過,照著布的。」
「生死戰,」昂熱轉頭看他,「那誰輸了要切腹自盡嗎?」
犬山賀嘆了一口氣,「老師,那種畸形的禮儀已經淘汰很久了,」他說,「失敗的懲罰,由您定。」
昂熱道,「由我定?」
「嗯。」昂熱想了好一會兒,開口道:「好,那如果我贏了,你就在府門口豎起一塊牌匾。」
犬山賀問,「牌匾?寫什麼?」
「就寫,」昂熱說,「卡塞爾學院,一九四六系學生,犬山賀。」
後院裡安靜了一會兒,風把香菸吹偏了一點,又慢慢散開。
犬山賀愣神了一會兒,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好。」
「那老師您輸了怎麼辦?」犬山賀抬起眼,「懲罰也要說清楚。」
昂熱道:「我不會輸。」
犬山賀沉默著:「……」
他看著昂熱一臉坦然的樣子,搖了搖頭,「老師,您耍無賴的功夫比刀術還穩。」
昂熱哈哈笑了,從懷裡摸出一個長方形的木盒,放在旁邊的石台上,「好,我輸了,這個給你。」
犬山賀走過去,把木盒打開看了一眼,裡面整整齊齊躺著一排雪茄,顏色深,油亮,聞起來有一種陳年的氣息,是時間很久才能養出來的味道。
「古巴的,」昂熱說,「上個世紀的存貨,全球限定,我帶來的最後一盒。」
犬山賀把盒子合上,「好,就這個。」
犬山賀走回到空地的南端。
他站定,理了理衣袖,把脊背挺直,整個人的氣度和狀態與平時不同,他站立,腳尖微微分開,重心壓低,刀還在鞘里,左手握住刀柄,右手自然垂下,是居合斬的起手式,也是他練了六十年的姿勢。
他開始做比試前的儀式。
是舊式的儀式,很慢,很鄭重,每一個動作都有來由,是一代一代的人傳下來的,犬山賀年輕時學這套儀式覺得繁瑣,現在做起來順手,做一遍心裡就會沉一沉,變得穩。
昂熱沒說話,兩把刀掛在身邊。
昂熱是個不講規矩的人,他的刀術是為了殺人,從來不做儀式,他永遠是那個站在那裡隨時準備出刀的人,但他從來不打斷別人做儀式。
儀式結束,犬山賀抬起頭,他落地有聲道:「蛇岐八家犬山賀在此,請秘黨領袖昂熱賜教。」
昂熱微微一笑,抽刀。
刀身出鞘,銀光一閃,昂熱提刀,已然到位。
犬山賀拔刀,然後停住了。
他的視線從昂熱身上移開,看向左邊後院的圍牆。
圍牆有一人高,上面有兩顆腦袋,並排掛在那裡,兩雙眼睛往下看,一雙黑的,一雙紅的,都睜得很圓。
昂熱側過頭看了一眼,他早就知道那裡有人,從兩個腦袋爬上去的時候,他就察覺了,但他沒說,就等著看犬山賀什麼時候發現。
昂熱把刀收回來,揚了揚手,「明非,繪梨衣,進來看吧,別趴在牆上。」
兩顆腦袋對視了一眼,然後牆頭出現了路明非的半個身子,他嘿嘿一笑,低頭跟繪梨衣說了一句什麼,翻身跳下來,落地穩當,轉身,伸手扶著繪梨衣也從牆上翻下來。
繪梨衣落地,拍了拍裙擺,抬起頭先往犬山賀那邊看了一眼,禮貌地叫了聲,「犬山家主好。」
犬山賀怪異地點頭,「你好。」
繪梨衣又往昂熱那邊看,規規矩矩點了頭,「校長先生好。」
「好。」
昂熱把刀插回去,看路明非,「明非,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比試,你又預知到了什麼,這次是蕭伯納的劍,還是哈姆雷特的長槍?」
路明非擺了擺手,「沒有沒有,就是有點事情要找您幫忙,剛好意外撞見了師生的比試,順便看看。」
「意外?」昂熱笑意不減,「翻牆進來,叫意外?」
路明非正色道,「門沒鎖,但翻牆比較快。」
昂熱看了他一眼,沒有追這個問題,他大概知道路明非說的是不嚴肅的話,路明非嘴裡十句話有七句不能當真,剩下三句是真的,但你不知道是哪三句,這是這個少年最讓人頭痛的地方。
「什麼忙,」昂熱往後走了兩步,在石台邊上坐下,隨手把雪茄木盒挪到旁邊,「說吧。」
路明非往繪梨衣那邊看了一眼,用肩膀輕輕碰了她一下。
繪梨衣連忙低頭,在口袋裡翻了翻,掏出一張紙,那張紙摺疊得很整齊,四角對齊,裁得方正,她小心地捏著兩角,遞過去,「校長先生,麻煩您簽字。」
昂熱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
那是一張手寫的入學申請,字跡很工整,逐項填了姓名、年齡,末尾空著一行,旁邊寫著,校長先生簽字。
昂熱從頭看到尾,又看了一遍,抬起頭,「為什麼要我簽字?」
繪梨衣說:「因為Sakura說,只有學生證不夠,還要校長親自簽字才算正式。」
她認真地說,「Sakura就是校長特意同意入學的,還簽了字。」
昂熱把視線挪到路明非身上,路明非對他回以一個無辜的笑容。
昂熱把這段話的邏輯捋了一遍,路明非告訴繪梨衣說他當年是校長特批入學的,然後讓繪梨衣認認真真寫了一張申請書,讓她來找他簽字,這個謊很有趣,況且女孩子拿著那張紙的樣子太認真了,認真到你不好意思告訴她這件事有哪裡不對。
昂熱點點頭,「筆。」
路明非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遞過去。
昂熱接過來,在那張紙的末尾,工工整整寫下:希爾伯特·讓·昂熱。
簽完,他把筆還給路明非,把那張申請書遞迴給繪梨衣,「收好。」
繪梨衣接過來,看見那行簽名,眼睛亮了,認認真真地把紙折好,放回口袋,「謝謝校長先生。」
昂熱說:「不用謝。」
犬山賀在旁邊,從頭看到尾,沒有說話,等昂熱簽完,他往昂熱那邊看了一眼,低聲問,「什麼入學?」
昂熱說:「當成一個善意的玩笑吧,這個玩笑很可愛。」
犬山賀沒有再追問。
繪梨衣得了簽名,心滿意足,往路明非旁邊靠了靠。
路明非低頭對她說了句什麼,繪梨衣點頭,兩個人往院子一側走,讓出中間的空地。
路明非朝著犬山賀,兩手攏在嘴邊,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喊,「老學長,加油!」
犬山賀沉默,他停頓了一下,往路明非那邊看過去,「老學長?」
「啊,」路明非點點頭,理所當然,「您是昂熱校長親手教出來的學生,那自然是我們的老學長,一九四六系,比我們早進很多屆。」
「祝老學長打敗校長,」路明非說,「我們支持您。」
犬山賀怔住了片刻,一九四六系,老學長。
犬山賀深吸了一口氣,低下頭,視線落在手裡的刀上。
他握緊了刀柄。
昂熱臉上的笑不變,「好了,」昂熱開口,「讓後來的新生看看你這位老學長的刀術。」
犬山賀抬起頭,「是。」
犬山賀拔刀,出手速度極快,刀光浮現,璀璨如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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