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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老師的獎勵

2026-08-04 03:12:53 作者: 登上層樓愁愁愁

  昂熱見過很多人出刀,有快的,有狠的,有準的,有巧的,但犬山賀不太一樣,犬山賀的刀里有一種東西,那東西是時間,是六十年一刀一刀磨出來的重量,那種重量看不見,但它壓在每一次呼吸里,壓在每一次握刀的手上。

  什麼叫剎那的速度,沒人說得清,但現在有人看到了,大概就是把所有的速度都壓進一個瞬間裡,然後在那個瞬間的末端,再加一次速,加到極限,加到連空氣都來不及反應,只能被切開。

  九階剎那不是勻速的快,是猝然加速,從一倍到五百一十二倍,就在那一剎那,刀鋒切開空氣,發出嘯聲。

  昂熱從未見過這麼快的刀,也從未見過這麼浪漫的殺意,那把刀斬過來的時候,帶著很奇怪的美感,如詩如歌,像是有櫻花的芳香,又帶著櫻花凋零時的悽美,一刀揮出去,滿天櫻花飄落,落完了,殺意也該消散了。

  那是犬山賀最決絕的一刀,有史以來最快的一刀,但那一刀里依舊帶著刀術里的「斬櫻」,是日本刀術里最美的一種斬法,不求殺得有多狠,只求那一刀揮出去的時候,美到讓人忘記這是在殺人。

  但昂熱更快,為了尊重這個頭髮花白的學生,為了尊重他六十年磨出來的這一刀,昂熱在一瞬間,動了真格。

  三度暴血的時間零被催動時,昂熱視野里的世界幾乎停滯,只剩下那把正在往自己這邊來的刀,那把刀在空氣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接近,但昂熱能數清楚刀鋒上反射出來的每一道光。

  昂熱提刀,側身,刀從右邊橫過來,鬼丸國綱也到了。

  刀鋒貼著犬山賀的脖子,停在那裡。

  兩股風聲同時響起。

  鬼丸國綱呼嘯而過,把地上的灰都吹起來了。

  昂熱帶來另一陣風,兩股風散開,牆上的青苔被吹落了一片。

  鬼丸國綱貼在昂熱肩上,沒有再往下,昂熱的刀橫在犬山賀脖間,也沒有再往裡。

  犬山賀站著沒有動,昂熱的刀還橫在他脖子上,刀刃貼著皮膚,那個距離近到他能感到刀身傳來的涼意,但貼在脖子上有意外有點癢。

  他低下眼看了一眼,刃口上有一層細細的白光,在晨光下看起來像一條線,擱在他和死亡之間,再往前一寸,就過去了。

  鬼丸國綱的刀鋒停在昂熱肩上,那一刀沒有碰到昂熱。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然後有掌聲響起。

  犬山賀抬起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是路明非在拍手,繪梨衣站在他旁邊,也跟著拍,兩個人拍得很認真,像是在給一場精彩的表演鼓掌。

  路明非拍了幾下,停下來,「好快的速度,」他說,語氣裡帶著驚訝,「我剛剛都沒看到出刀,繪梨衣,你看到了嗎?」

  繪梨衣搖搖頭,「沒看到,但我聽到了很大的風聲。」

  路明非說:「我也是,就聽見兩聲風響,然後人就停在那裡了,中間發生了什麼,完全不知道呢。」

  

  繪梨衣問:「是不是颳大風了?」

  路明非點頭,「肯定是。」

  犬山賀聽著他們奇怪的對話,臉上有些笑意,手上鬆了松,鬼丸國綱從手裡滑出去,落在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我輸了,我還是比不過您。」

  昂熱把刀收回來,也隨手扔在地上,「你已經很快了,阿賀,你知道你達到了我多少速度嗎?」

  犬山賀抬起頭,「多少?」

  「百分之八十。」

  犬山賀愣了一下,「真有百分之八十?」

  昂熱搖了搖頭,「其實是百分之七十九,但四捨五入,就算八十吧。」

  犬山賀笑著搖了搖頭。

  「你是老了,」昂熱說,「再年輕幾歲,你能達到我的九十。」

  犬山賀想了一下,「那一百,需要年輕幾歲?」

  昂熱抬手在犬山賀肩膀上拍了一下,「不可能,剩下的百分之十,不是年紀的問題,是別的東西。」

  「什麼東西?」

  「徹骨的恨意,」昂熱說,「那百分之十,是用恨意堆出來的,很幸運,你並沒有如此深的恨意。」

  犬山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是,我沒有。」

  昂熱讚許地說,「所以你到不了一百,但你也不需要到一百,七十九已經足夠好了。」


  犬山賀低下頭,看了看地上的名刀鬼丸國綱,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老師,謝謝您。」

  昂熱意外,「又謝什麼。」

  「謝您的誠實,」犬山賀說,「您說七十九就是七十九,不是為了安慰我說八十五或者九十。」

  昂熱哈哈笑了,「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誠實,該是多少就是多少,不多也不少。」

  路明非在旁邊聽見這話,低聲對繪梨衣說,「昂熱校長這話說得……有點不要臉。」

  繪梨衣問,「為什麼?」

  路明非說,「因為他騙過我很多次,不過大部分時候,他確實不說假話,就是有時候不說全話。」

  繪梨衣,「不說全話也算騙嗎?」

  「算,」路明非很肯定,「不說全話比說假話還壞,因為你以為他說了真話,其實他只說了一半。」

  兩個人小聲聊著,一邊聊一邊往場地中間走過去,走到昂熱和犬山賀旁邊,停下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兩個人一遍。

  昂熱察覺到他們的視線,轉過頭,「看什麼?」

  路明非嬉皮笑臉道,「看您和犬山前輩有沒有受傷。」

  昂熱,「受什麼傷,我們剛才只是切磋,又不是搏命。」

  路明非認真地說,「切磋也有可能受傷啊,兩個老年人玩這麼大,很難不讓人擔心,何況馬上就要大戰了,你倆要是傷到,可壞大事了。」

  昂熱無語的看了他一眼,「……」

  犬山賀在旁邊聽見「老年人」三個字,有些好笑。

  繪梨衣也走過來,站在兩人面前,很認真地說,「請保重。」

  昂熱抬手擺了擺,「行了行了,你們出去吧,年輕人該做年輕人的事,不要在這裡打擾我們兩個老傢伙。」

  路明非繼續道,「我們是關心您。」

  昂熱揮了揮手,「關心就用行動表示,別在這裡礙眼。」

  路明非看了昂熱一眼,又看了犬山賀一眼,拉著繪梨衣往外走,「那我們先走了,您和犬山學長慢慢聊,有事叫我們。」

  昂熱點頭,「知道了,快走。」

  路明非和繪梨衣走到院子門口,路明非回過頭,又補了一句,「校長,別忘了體檢一下有沒有傷到老胳膊。」

  昂熱想撿起刀,「……滾。」

  路明非嘿嘿一笑,拉著繪梨衣出去了,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門口,腳步聲漸漸遠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昂熱看著那兩個年輕人走遠,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現在的年輕人比老年人還能念叨。」

  犬山賀已經走到院子深處去了,那裡有一張供桌,擺在廊下,桌上放著幾個牌位,他站在供桌前,手裡拿著一塊布,正在擦桌面。

  剛才那場比試帶起的風,把院子裡的塵土都吹起來了,有些落在供桌上,薄薄一層,他在細心地擦,一寸一寸地擦過去。

  他聽見昂熱的話,微微一笑,「他們是在關心您,您的確是一位好老師。」

  昂熱走過去,在供桌旁邊站定,「我一直都這樣認為。」

  昂熱語氣里沒有什麼謙虛,就是很坦然地承認了。

  犬山賀把桌面擦乾淨了,把布放到一邊,抬起頭往供桌上看了一眼。

  供桌上擺著兩個牌位,都是木製的,顏色已經有點舊了,上面刻著名字,是女性的名字,字刻得很工整,一筆一划都很認真。

  昂熱往牌位看了一眼,「我沒想到,你姐姐的牌位會在這裡,我以為你會放到家族的神廟裡供奉,以你大家主的身份,並不過分。」

  犬山賀搖了搖頭,「不是過分的事情,是厭棄那裡。」

  「厭棄?」

  「我的姐姐因為家族受辱,」犬山賀冷靜地說,「我不想讓她們待在讓她們受辱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二來,就在眼前,我能抽時間來看看,擦一擦她們的名字。」

  昂熱聽這話,沒有再說什麼,走到供桌前,從旁邊的香爐里拿了兩支香,在燭火上點燃,等香頭紅了,冒出細細的煙,他把香插進香爐里,兩支香並排立著,煙氣慢慢散開。

  「你的姐姐會以你為傲,」昂熱誇獎道,「你將犬山家族推到了有史以來最高的位置,也將自己照顧得很好。」


  他轉過頭,看了犬山賀一眼,「這麼高年紀的老人,像你這樣的,很少。」

  犬山賀也拿了兩支香,點燃,插進香爐,「我自然是要向老師看齊。」

  昂熱笑了,「看齊我?我可沒有照顧好自己,我這輩子都在折騰,從年輕折騰到現在,一天都沒停過。」

  犬山賀說:「但老師活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昂熱搖搖頭,「那是因為我命硬,不是因為我照顧自己。」

  兩個人站在供桌前,等著那幾支香慢慢燃燒。

  過了一會兒,昂熱開口,「不錯,你是個優秀的卡塞爾學院一九四六級學生,我可以為你頒發獎狀。」

  犬山賀聽這話,轉過頭看他,「老師在開玩笑。」

  「一半認真,一半玩笑,認真的那一半是,你確實是我的學生,玩笑的那一半是,我確實可以給你發獎狀,雖然我從來沒發過。」

  犬山賀微微一笑,「我會遵守承諾,明天,犬山府邸的門口就會出現一塊牌匾,刻著『卡塞爾學院一九四六級學生』。」

  昂熱點點頭,「我等著看。」

  他轉身,走到旁邊,從廊下的石台上拿起木盒,那盒雪茄還在那裡,昂熱把它拿起來,走回犬山賀身邊,遞過去,「老師對待表現良好的學生,往往會有獎勵,這盒本來屬於勝利者的雪茄,就作為獎勵給你了。」

  「不過不建議抽,它過期太久了,只適合收藏。」

  犬山賀接過木盒,捧在手裡,低頭看了一眼,他把盒子合上,抬起頭,「這是老師第一次給我發放獎勵。」

  昂熱有些意外,「以前真的沒發過?我以為只是我不記得了。」

  犬山賀搖頭,「沒有,以前老師只會說『做得不錯』或者『還差一點』,從來沒有給過什麼實際的東西。」

  昂熱想了一下,「那時候條件不好,我自己都沒什麼東西,哪有東西給你,」他停了一下,「不過以後可能會有很多次,你要是表現好,我不介意多發幾次獎勵。」

  犬山賀笑了,「好,那我會繼續努力。」

  昂熱拍了拍犬山賀的肩,「行了,我走了,你自己在這裡待著吧,我去找那兩個小傢伙,看看他們在外頭搞什麼名堂。」

  犬山賀,「老師慢走。」

  昂熱擺了擺手,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阿賀。」

  犬山賀,「嗯?」

  「你那一刀,真的很漂亮。」

  昂熱轉身,繼續往外走,身影消失在廊柱後面,腳步聲漸漸遠了。

  院子裡又只剩下犬山賀一個人。

  他站在供桌前,等著那幾支香慢慢燃燒完。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把擦桌子的布拿起來,重新走回供桌前,開始仔細地擦拭。

  擦完桌面,他把牌位一個一個拿起來,用布擦拭牌位上的灰塵,擦得很輕,像是怕用力了會把上面的字擦掉。

  每擦一個牌位,他都會看一眼上面的名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放回去,再拿下一個。

  兩個牌位擦完,他把布放到一邊,從香爐里捏起一小撮香灰輕輕撒到院子裡的土地上。

  犬山賀做完這些,往院子裡看了一眼,地上還躺著兩把刀,一把是鬼丸國綱,一把是昂熱隨手扔下的那把刀。

  他走過去,把鬼丸國綱撿起來,刀身上沾了點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把灰擦掉,提著刀,走到廊邊,把刀放在刀架上。

  然後他走回去,把昂熱那把刀也撿起來,同樣擦乾淨,放回刀架。

  做完這些,他站在院子裡,往四周看了看,院子已經收拾乾淨了,地上沒有落葉,沒有灰塵,供桌擦得乾乾淨淨,香爐也收拾好了,一切都回到了原來的樣子,就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那一刀也揮出去了,等了六十年的答案,也得到了,這是個值得紀念的一天。

  他轉身走到供桌前,看著牌位,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說完他轉身走出去,把院門輕輕帶上。

  這片院子是他用來祭奠家人的地方,能在這片院子裡上一炷香的,都是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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